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大红灯笼 “李五,你 ...
-
【4】
殷亮退出包厢的第一秒,脸上笑容瞬间变得狠厉,他凝视关上的厚重隔音门,左边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日他个仙人板板!呸!”
八点来钟,已经开始进客,二楼走廊的服务生立在门旁边,看他脸色不好,马上猫腰:“老板,是客人有什么问题吗?”
殷亮没好气地往前走:“屁的问题,他们有啥子问题嘛,有问题的是老子,你在这儿守着,老子去趟公关房。”
不怪他心里烦。
李照烨这位大爷,没看上去那么简单,第一次来小西天的时候才十八岁,当天就从他这里扛走了潜力股秦小潇,外面都传李五性情中人,是情种,唯独殷亮知道,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七年中,李照烨记着从殷亮手里抢人那笔帐,但凡应酬,没少光顾小西天,嘴上说念他恩,也图不了他啥,搞得跟真的不打不相识、相识好兄弟似的,回头他赔着好脸想要结交的关系,人家一概没给他办,只管混着玩着,实际油盐不进。
殷亮碍于他喝完酒哥啊弟的讲真情,弄不懂他到底拿自己当不当体己人,只能自己求爷爷告奶奶另谋出路。
邓家最近几年高升,殷亮听说李照烨和人有点利益来往,又动起让他搭桥的心思,多次明里暗里提议攒局,结果他们这五爷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回回都糊弄过去,没把邓金晖请来一次。
刚才见到邓金晖,殷亮还吓了一跳,随即就高兴得差点忘了自己是谁,谁知道高兴劲儿还没下去,李照烨竟不是要把人介绍给他搞关系,而是给他丢来个大难题!
这就不得不提那个当红的颖儿,去年被殷亮介绍给身后大佬做了小情妇,不陪客只做公开艺演了,某天有个客户指名道姓要她进房唱歌,殷亮哄半天把人哄去,没想到就闯了祸。大家三杯黄汤下肚,包厢气氛热起来,客户开始不规矩,惹得颖儿抓起空酒瓶当场给客户脑袋开瓢,进出小西天的都不是普通客,于是不依不饶,这件事闹挺大,颖儿好多天没来了。
李照烨作为小西天常客,怎么可能没听说。
殷亮心里毛焦火辣,钻进公关房,马上就把几个客户经理都叫来开会,他已经不想去猜李照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不是故意刁难他,一门心思只想用什么好理由能办好今天的事,既不得罪李照烨,又能拉拢邓金晖这位好不容易下凡的神。
而他不知道的是,另一边包厢里,歌舞升平,电音震耳,早就自己嗨起来了。
李照烨心情好得不得了,叫刚才陪殷亮坐着的小姑娘去关的灯点的歌,又一脚将两张大理石茶几踹并到一起,指挥陪他那两个把果盘和酒都清到沙发上,然后站上去蹦。
音乐声大到快把人耳朵震聋,眼前超短裙裙摆飞影,他自己笑得跟个大尾巴狼似的,端起酒杯,一把勾住邓金晖的肩,劝人喝酒。
“小西天前身不是这么个销金窟,只是一个破破烂烂的歌舞厅。”
邓金晖听清楚他在自己耳边说些什么,双眸一沉:“在KP已经跟你说过。”
陈年旧案,谜宗难破,邓金晖搞不懂李照烨为什么执着弄清楚这件事,甚至在知道当年负责这一片刑侦的是他已经伤退的二叔后,马上找到他。
他本不想沾手,如果不是那天喝高了被刘荣套出话,刚好风铃又辗转到了刘荣手底下。
他的确可以不露面,只怕刘荣早晚也要想办法凑到李照烨面前。事情也的确不出他所料,风铃勾搭上周云飞,周云飞要带刘荣见李照烨。
一环推一环,硬生生将事情推到他眼皮子底下。
李照烨深不可测,逢人三分演,偏偏演得情真意切,灌下一口酒,跟着音乐摇动身体,去撩姑娘的裙摆,那姑娘大方任他撩,他就回头来对邓金晖笑。
炙热的呼吸直喷进邓金晖耳朵,他说:“刘荣好艹吗?咱哥俩可以交流交流心得。”
“你说什么?!”邓金晖脸色猛变,那魔球灯滚动来的紫光刺痛他的眼。
李照烨嘴角的酒液顺着下巴滑进半敞的胸膛,肌肉泛起水光,他像一条毒蛇,朝邓金晖吐着森森红信。
“我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哥们儿今儿给您撂个底儿!当年死的那个是秦小潇的大姐!风铃回老家明儿上来交那张相片儿,这事儿你得帮一把!咱私下里查!”
邓金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对上李照烨那双含笑丹凤眼,仍不由自主打了个颤,他反手勾住李照烨脖子,往李照烨手里的威士忌杯凑近。
李照烨哈哈笑着喂他喝酒,等他再抬起头,却贴到李照烨耳边说:“交流啥心得?不如我踹了刘荣……”
电音被连环鼓点推向爆发的临界点,李照烨太阳穴狂跳两下,笑声越发张狂,他仰颈喝光那杯酒,同时伸手把正转身回来甩头发的姑娘一把从茶几上拽下抱在怀里,吹了声尖哨。
“我稀罕这款的!”
“那没意思了。”
邓金晖自觉坐到旁边去,瞟到李照烨的手已经往人裙下去。那姑娘在嘈杂音乐声中半推半就,哼哼唧唧说着什么“讨厌”之类的。
李照烨没闹几分钟,松手放人,大喊:“换首歌!上去给爷跳个《No limits》!”
魔球灯随音乐节奏变换乱射,指使人蹦迪的魔头拉住邓金晖要玩一对一游戏,邓金晖不会玩骰子,于是换成划拳,输了的人喝酒。
李照烨不知道,邓金晖划拳一把好手,他越输越不服气,到后面,眼神越来越迷离。
邓金晖扶稳他:“送你家去?”
“不成。不成。”李照烨很坚定,扯住邓金晖的衣领,按了两把,笑得不着四六,又贴人耳边去:“秦小潇这里是心病!咱不大张旗鼓,你做一回善事,你会做的!不做也成,别捣乱……”
邓金晖不懂:“李五,你要死女人身上。”
李照烨瞪他一眼,嘴里又念:“秦小潇要得心病!”
这话说完,两眼一闭睡了过去。
邓金晖简直都傻眼了,他根本没想到李照烨就这点酒量,也敢跟他划拳。无奈抬手看了看表,才九点十五分,殷老板那边不知道被什么事耽搁了,他只好搂住醉鬼出包厢,叫门口服务生断后。
出了小西天,外面的风雪吹得人脑袋晕,邓金晖把昏睡的李照烨粗鲁地塞进帕萨特后座,无语地咒骂:“死直男。”
骂归骂,视线却被风雪裹挟,直直钉在李照烨左耳后,怎么也挪不开了。
香山。
院门口的大红灯笼在雪夜里像两盏飘摇的鬼灯,大门口六十公分高的门槛上,孤零零坐着个裹成黑粽子的人。
凑近了仔细看,会发现这人被冻狠了,浑身都在打哆嗦。
有急切的脚步声从院子里往门口来,才上台阶就喊:“天少爷!您怎么在这里!仔细冻坏了!”
“常、常妈。”项天闻声回头,上下牙直打架。
常妈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个半死!
项天整张小脸惨白,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冰,眼神灰暗无光,嘴巴紫青,张嘴说话已经没两口气,吐出的白烟被风一吹就散了。
“老天爷!快来人呐!谭家兄弟!”常妈吓破了音,扔掉手里的手电筒,赶紧把自己身上的袄子脱下来,冲上去将人裹住,发现人都要僵了,她就要哭:“这是作的什么孽!作的什么孽!”
凌晨两点过,狗都睡死了。
谭武下半夜换岗,守在项天卧室外面,他今天忍不住馋,在厨房偷喝了两口,零下的室外都能打盹,压根儿不知道项天什么时候溜出去。
院子里立着几百年前的大照壁,刚好把大门口挡了个严实,要不是常妈起夜,从耳房那边能瞧见这边敞着门,过来察看,再过个把小时只怕要出人命。
李照烨藏人藏得深,这边宅邸拢共没置几个人,除了老管家,谭文谭武保家护院,常妈和小翠负责饮食起居,和独立小院的郭医生,就剩西厢房秦小潇。
外面闹起来,谭文立刻翻下炕出去看,正看到小翠抱着汤婆子往门口赶,秦小潇过来得晚两步,一边跑一边叫他去请郭医生。
出了这样的事情,满院子都惊动了。
老管家和常妈直嚷作孽,大家七嘴八舌说着,是等郭医生来还是怎么办,要先给李照烨打电话,谭文一直打,通了没人接。
还是秦小潇拿的主意,让谭武先把人背回去屋里,鸡飞狗跳一阵,给项天送回屋,裹在那张月洞门架子床上。
郭医生赶来看了项天的状态,马上做安排:“小翠烧热水给他擦擦手和脚,我这里写方子,常妈先去厨房熬参汤,要快!就差这口吊着气!”
谭文还在门外打李照烨的电话,谭武那么大的个子愣是吓软腿,跌坐在美人靠上,碎碎念着:“闯大祸了……我闯大祸……”
四面窗户都关严,屋里早前烧地龙,前几年改的供暖,进出那点风吹不到床边来,项天神志不清,但身体慢慢回了些温。
老管家坐在床尾抹眼泪:“天少爷啊,可怜的孩儿哟……”
秦小潇抱着手臂靠在架子床边,盯着项天的脸,出了半天神。
项天突然开口说话,他说得很小声,却固执地想要说出来,就好像,不说出来他就会憋死了。
秦小潇离他很近,但完全听不见,只好趴到床边,俯身去问他:“小天?你说什么呢?”
“我不活,我一人,我活不了,爸爸,妈妈,我一人……”他颠三倒四,也许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秦小潇秀眉蹙紧,脖颈绷直了,过了须臾,吐出一口匀长的气,她轻轻地拍着被子,“小天乖,咱不是一个人呢,怎么都要活下去。”
项天眼角溢出泪,他已奄奄一息,手脚没有动弹的力气,张口又说:“李照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