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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四宗论道(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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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觉浅讽意漫上眉梢,眼中含笑,侧首睨向姬如是,像将他这话在心头反复咀嚼一番,才缓缓道:“自是尽人事。”
姬如是捉摸不透他话中真意,试探反问:“小沈的意思是……听天命?”
沈觉浅伸了个懒腰,双臂高举向天,腰身左右轻晃舒展筋骨,仿佛才想起要回话,悠悠将手收回:“姬仙师,‘听’字我不喜。”
“我这人啊,做什么都盼着回报。”
他指尖轻摩下颌,作沉思状,片刻又眉眼舒展,如获至宝般侃侃而谈:“该说是——尽人事,号天命,顺我意。”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当真朝天阙风水养人,好一个狂悖之徒!
姬如是眸光微沉,掠过一丝深意,他竟未看出这无灵根凡人所图如此之大:“小沈之意,是尊者能否平安返回上界,全凭你心意而定?”
沈觉浅似有些困倦,假寐间随口应声:“孺子可教。”转而侧身向叶照眠倾去,笑意盈盈:“仙师可听明白了?”
叶照眠垂眸看他,轻轻“嗯”了一声,心思却落在沈觉浅那句“做什么都盼着回报”上。
见他应得比平日温顺,沈觉浅眼底笑意更深。
“不太对。”白鹿歆看着沈觉浅这番言行,心中异样愈盛。一旁的林无寂侧目:“何处不对?”
“你们可觉得……小沈今日似乎有些急?”白鹿歆蹙眉,看向林无寂与牧源,“平日他虽放肆,却从未像今日这般毫无顾忌。”
牧源沉吟片刻,点头:“是有些急切。”
林无寂小声嘀咕:“兴许……是不想装了吧……”又抬手遮阳望天,“也不知那‘外挂’生得什么模样,何时才到……”
“你嘀咕什么呢?”白鹿歆轻拍他肩。林无寂倏然回神,讪讪一笑:“没、没什么……”
白鹿歆古怪地瞥他一眼:“你还没说小沈急不急。”
林无寂连连点头,任谁都看得出敷衍:“急,他可急了。”
白鹿歆:“……”
牧源:“……”
姬如是与赢相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目中看到警惕。今日这场宗门大比,恐怕不会轻易收场。
“来了。”沈觉浅低声对叶照眠道。
话音方落,原本万里无云的碧空骤然绽开四色彩光,炫如烈阳,威压逼人。
光中传来震耳铁蹄之声,一声高过一声,似要碾碎在场弟子肝胆。众人不及抵御,凄厉嘶鸣又自光中迸发,挟着睥睨悲愤之意直刺识海,令人神昏目眩。
紧接着,一股奇异药香自四色光中弥漫开来,笼罩玄天殿周。原本痛苦难当的内门弟子渐次安静,药香丝丝渗入灵台,包裹浸润灵根,引得众人发出舒适喟叹。
可这喟叹未散,漫天忽降雨滴。晶莹雨珠如有灵识,直往灵台钻去。看似润物无声,一入灵台却如万载寒冰,蚀骨锥心。
方逸州腰侧太虚剑嗡鸣轻震。他指节轻叩剑身,名剑有灵,自行荡开剑气,将周遭药香拂散。
他身后三人神色各异,却未出声阻拦。
“不知四姓前辈今日莅临,晚辈有失远迎。”方逸州拱手行礼,面色如常,无惊无喜。
符芷江、赢乐誉、任时与随之行礼。内门弟子犹自面露痛色,其后的核心真传弟子则勉力扛着威压,躬身站立。
一片竹叶自四色光中悠悠飘落玄天殿前,凌空漾开涟漪。随即,一人飞身立于叶上。
“好久不见。”
这凭空出现的人与沈觉浅对视,他唇角无声的那两个字,沈觉浅看得分明,是“小沈”。还真是一日不见,如鸠似渴。
这嗓音温润如毒蛇绕颈,贴耳低语,令林无寂打了个寒颤。他搓着手臂小声嘀咕:“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不过修仙可真拉风,这人看背影都不在一个图层……”
沈觉浅耳尖,自然听见,侧首投来似笑非笑的一瞥,落在林无寂眼中,甚至有些阴恻恻:“这么快便忘了?果真是没挨打就不长记性。”
林无寂满脸茫然:这人他该很熟吗?
“颂公子。”方逸州不紧不慢招呼一声。
林无寂如遭雷击,颂、颂公子?!都说别把反派写得太好看,这让炮灰在看脸的世界很难活啊!
“哈哈哈哈哈——”一阵朗笑传来,四色光渐散,露出四道人影。为首者身着战甲,额心淡金印记流转,周身威压猛增,抬手轻拍凌越颂肩膀:“好小子,我们几个老家伙还没开口,你倒先应上了。”
“赢伯伯谬赞。”凌越颂从容应答,不觉有何不妥,抬手间将倒山倒海的威压尽数散去。
赢世间见状非但不恼,笑意愈深:“好小子,不愧是我四姓后人。”见他似要长篇大论,凌翎圣适时开口:“颂儿可是有钟意之物?”自己孙儿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若没有看中的人或物,他是不会如此兴师动众地让他们四个老家伙一起来。
凌越颂摇头:“大比未始,尚不知有无钟意的。”
“若大比结束还寻不着,你小子可得来赢伯伯家做客了。”凌越颂自是明白姬白沅口中的做客是什么意思,他恭敬地回了声,“我想应当是没这个机会了。”
姬白沅笑吟吟看向凌越颂,“你心里有数就好。”说完才仿佛瞧见行礼的方逸州等人,“哎呀,几位宗主也在?”
“见过姬前辈。”方逸州又躬身再次行礼,身后三人也保持着同样谦卑恭顺的模样。
“不必多礼。我们这几个老家伙是陪这混小子来看看你们这什么大比,你们不必拘束,照常便是。”姬白沅摆摆手,径自往殿内走去。
赢世间经过赢乐誉时略作停顿,却未言语。
行至末尾的越怜忻无声扫过殿前众人,轻轻拂袖,将行礼之人悉数托起。
方才受痛楚侵扰的内门弟子只觉微风拂过,周身通畅,痛痒全消。若感知再敏锐些,便能察觉这微风与先前蚀骨雨滴同出一源。
而他们的身体经过此遭,却反而更加精力充沛,灵台清明。
“赢阁主,看来你家老祖颇为关切你呢。”任时与笑着打量赢乐誉神情。
赢乐誉神色自若:“是吗?”
符芷江活动着手腕,语气微妙:“这位颂公子排场不小,四姓老祖言行举止上倒是看重他,给足了他面子。”
“羡慕了?”方逸州轻叩太虚剑,随口调侃。
任时与见缝插针:“若非赢阁主醉心炼器,这颂公子的位置坐不坐得稳,还两说呢。”
“谁羡慕了!任秃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符芷江驳了一句,难得露出几分小心,偷眼去睨赢乐誉。
赢乐誉却坦然自若,拈起她一缕发丝,垂首贴近低语:“我想小江定是更钟意我这个人吧。”
符芷江身子微僵,忙道:“自然。”赢乐誉得此回应,浅浅一笑,指尖发丝缠绕又散。
玄天殿前的热闹,沈觉浅并不在意。自那四位现身,他便一直留意叶照眠神情举动,却见他始终淡漠如常,并无异样。
沈觉浅暗自生疑:当真全不记得?有心试探道:“仙师,方才那四人好生威风。是不是小沈成了仙,也能那般……为所欲为?”
沈觉浅刻意加重了“为所欲为”四个字。
叶照眠垂眸看他,半晌却问了一句牛马不相及的话:“你认得他?”
这“他”指谁,让沈觉浅怔了一瞬,才想起指的是凌越颂。止戈镇那回他赶去救百姓,归来时只见凌越颂残躯,不识他全貌也属正常。
想通此节,沈觉浅挑眉反问:“仙师不认得?”
叶照眠当真认真思索片刻,才答:“不认得。”
“哦。”沈觉浅只回了一个单字,便再无下文。叶照眠看向他的目光欲言又止,他只作不知。
见各宗内门弟子三五成群渐次列队,向玄天殿门行去,而殿门口还推出了块巨大白色晶石状物,沈觉浅向白鹿歆问道:“白仙师,这是何意?”
白鹿歆并非头回参与大比,对此熟稔:“此物是乾坤岩。周身透明,修真者将掌心置于岩顶,若有灵根便会亮起四色彩光,若无灵根便无任何变化。”
沈觉浅若有所思:“难怪登石梯至今,朝天阙未曾派人接引新弟子,勘验资质,授以功法,原是在此等候。”
想到这,沈觉浅又问,“白仙师,你们可有师尊指点?”
白鹿歆面露赧然,摇头:“朝天阙……该说四宗内门弟子,皆需通过宗门大比,方有机会被长老或师祖收为核心真传弟子,享宗门资源修炼。”
“原是如此。”沈觉浅恍然,“你们修真界的规矩,倒也有趣。”
“初入宗门无人指点,全凭自行摸索,探秘境,还要承接任务,再经大比……内门与核心真传之间,当真如隔天堑。”
白鹿歆未否认此说:“因而大比至关重要。为争核心真传之位,众人皆会竭尽全力,乃至头破血流。”
“看样子,白仙师对这核心真传之位,势在必得了?”
“嗯。”白鹿歆郑重点头,紧攥稚心,她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在所不惜。”
“如此便是有好戏看了。”沈觉浅随口应着,目光在各宗内门及核心真传弟子间流转,忽而眼眸一亮,似有所发现,唇角扬起一抹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