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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四宗论道(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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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觉浅话音刚落,不待白鹿歆细问他话中深意,目光已落向不远处排队的各宗弟子:“是今年各宗内门弟子收得格外多么?”
白鹿歆一时未解其意,只如实应道:“倒也不是。”四宗收徒各有标准,今年轮到朝天阙,人数虽较往年略增,却也远未至“格外”的地步。
“那各宗核心真传弟子都来了?”沈觉浅话锋转得突兀,白鹿歆一时难明二者关联,颔首道:“除了极少数外出执行任务的,其余皆在。”
“那便奇了。”沈觉浅眉心微拧,语气似惑不解:“内门弟子与核心真传弟子数量,竟相差如此悬殊。”
“这……”白鹿歆眸光微闪,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在场众人皆非愚钝之辈,闻得沈觉浅此言,各自心中盘算,却无人出声,气氛骤然凝滞。
而沈觉浅不知是真未察觉,还是浑不在意,又或者看出来了顺势寻个台阶,他拖长尾音“哦——”了一声,恍然道:“瞧我这脑子,内门弟子还有往年大比遗留的嘛,难怪这样多……”
若说前一句话只是将众人引至一方看不清的水池边,这一句则无异于将他们一脚踹进了池水深处。
确然,每届大比未能跻身前列的各宗内门弟子,可留待下届再战,而这大比,间隔百年。
沈觉浅或许不知,但久居朝天阙的白鹿歆等人,以及四姓的姬如是与赢相宜,却心知肚明。
“我记得每届宗门大比的核心真传弟子,是取前五名吧?”林无寂笑着往本就不平静的水池中投下一枚深水弹。话一出口,他便察觉到周遭目光有异,他这人,说聪明也聪明,这聪明劲恰好卡在话一出口便知说错。
他打着哈哈:“嗨,我就随口一说。再说这不是修真界人尽皆知的事么?”
白鹿歆与赢姬二人自然知晓,只是未曾料到林无寂会如此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平日倒也罢了,眼下这氛围,此言一出,难免教人心绪难平。
除去因修为停滞、寿元耗尽而身死道消者,再刨去每届前五名真传弟子,剩余的内门弟子数量本该更为庞大。
方才沈觉浅说内门弟子多,可真要细算起来,此刻玄天殿外的内门弟子人数,与实际应有之数相去甚远。
那些不见的内门弟子,去了何处?
这疑问萦绕在众人心头,却无一人问出口。
沈觉浅将众人面上神色尽收眼底,转头时正撞上一道清冷目光,定睛一瞧,不是他的好仙师又是谁?
叶照眠不言语,只静静与他对视。那双淡漠瞳孔里是一览无余的平静。自止戈镇后,沈觉浅便觉叶照眠整个人愈发沉静,或者说,是平静。
那种感觉,像国破的君王面对敌军破城时的平静——看透一切、认命般的平静。
沈觉浅很不喜这种平静。
于是他上前一步,朝叶照浅躬身探去,伸出两指抵在他唇角两侧,轻轻向上推起。他满意地看着自己在叶照眠脸上“造出”的弧度:“这样才好。”
当然若是没有他这两指撑着,就更好了。
叶照眠面上神情依旧无波,只睁着一双清澈无垢的眼,直直望向沈觉浅,似要看进他身体里去。分明毫无波澜,沈觉浅却感到了一种……侵略。
这两字从脑海冒出时,他甚至愣了一瞬,继而后知后觉地掀起唇角,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
叶照浅察觉眼前之人心情骤然转好,甚至说得上愉悦。至于缘由,他不甚明白。
沈觉浅心情确实不错。眼见离乾坤岩愈来愈近,周遭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渐次增多。连林无寂都有些不自在:“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些人都在看咱们?”
沈觉浅轻笑点头,又反问:“那你觉得,他们为何看咱们?”
林无寂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连刚来这世界那晚从食堂顺走两个包子的事都涌上心头。他浑身紧绷,面色讪讪:“不会……是我太帅了吧?”
白鹿歆:“……”
牧源:“……”
其余人:“……”
沈觉浅闻言,当真将林无寂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随后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确实不丑。”
林无寂心落回半截,用袖袍拭去额角细汗,露出个不尴不尬的笑。
沈觉浅瞥了眼他额上的汗,恰逢他前面那人测完灵根,便上前一步,与乾坤岩面对面而立。
晶莹通透的岩面映出沈觉浅清晰的眉眼,却终非铜镜,看不清他面上是何神情。
无灵根的凡人,四宗众人见得极少。甚至可说从未见过,只曾听闻。且能通过各宗入门考核者,千百年来从未有无灵根之人。
与其说蔑视,不如说他们看向沈觉浅的目光里更多的是好奇。他们觉得“无灵根”或许是个幌子,一个新弟子扬名立万的幌子。
若非如此,莽浪城中一个无灵根凡人,如何能震碎符殿主座下核心真传弟子的经脉?
猜测是一回事,眼见又是另一回事。纵使知道沈觉浅可能在伪装,但万一呢,万一他真是那万中无一的无灵根凡人呢?
因而当沈觉浅伸出手,缓缓覆上乾坤岩时,玄天殿外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凝聚于那方岩石之上。
一片死寂。
一息。
两息。
三息。
“哎呀——”沈觉浅一声轻呼,如惊雷砸落众人心头。他无辜地甩了甩手:“看来不是举得久就能改变结果呢……”
他声音平稳,却仿佛笼罩整座玄天殿,四面八方皆传来他的话:“小沈真的是无灵根的凡人呢。”
巨石落地,众人心情却复杂难言。
看向沈觉浅的目光,由最初的打量窥探,转为惊诧,再慢慢化作深深的忌惮。
一个无灵根的凡人,却能震碎修真者经脉。
此刻他们才真正体味到这句话的分量,眼前此人,十分危险,也必将是争夺五名核心真传弟子之位的劲敌。
沈觉浅自然察觉到这些不善的目光,却像颇为受用般,步下阶梯,朝阶下的叶照眠走去。
其实他知晓,也该让叶照眠测一测的。可眼下还不是时候,所幸叶照眠是启蒙尊者,无需如寻常弟子般遵守大比规则。
沈觉浅也可不守,他本非各宗弟子。可他偏对这乾坤岩感兴趣,对这宗门大比、四宗论道兴致盎然。
“怎么测出无灵根,他反倒高兴成这样?”林无寂用手肘碰了碰白鹿歆。
白鹿歆面上也微有不自然:“许是……看错了?”
林无寂震惊地看向她,一脸“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的表情。白鹿歆被看得赧然,低咳几声。
“我觉得不止高兴,还有几分……像只开屏的孔雀。”姬如是适时插话。
林无寂如遇知己,一把握住他双手摇晃起来,神情浮夸得似要落泪。
姬如是不料他有此一举,神情微滞,随即恢复如常,嘴角仍噙着浅笑。
“可不嘛,活像打了胜仗。”林无寂随口叹道,说完又偷瞄一眼沈觉浅走的方向,生怕被他听见。
“嘶——”
刚平复下来的人群中又传出一阵低呼。耀眼四色彩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是谁?”
“哪个宗门又出了天才?”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耀目彩光接踵而至,引得众弟子怨声载道。
“谁啊,测完还再测一下!专门闪人眼睛是吧!”
“就是,天赋高了不起啊!”
“这么爱显摆,怎么不当众裸奔……”
“又不是没出过天才,狂什么?!”
“就是就是,浮白书当年测得时候如烈日当空,四色彩光普照整座朝天阙,人家也没行此张狂之事,你算老几……”
乾坤岩前的姬如是面色讪讪。一旁的赢相宜虽看不出什么神情,想来也有些尴尬——姬如是瞥见他眉心战印因那耀目彩光刚亮起,又因众人的话而黯淡下去。
“诸位,实在对不住,惊扰各位道友了。”姬如是执扇致歉,姿态温和却不见谦卑。待众人看清说话之人是谁,也瞬间老实下来,也难怪,竟是四姓之人。
“不过,诸位或许有所误会。”姬如是语气温煦,“先前两道彩光,乃是我与相宜兄两人所测。”不待众人反应,他接着道:“所以,诸位言行有失,惹得相宜兄心中不快,那可就麻烦了。”
话音刚落,先前叫嚷的弟子们面露惧色,连连道歉,有的甚至忍痛取出积攒的灵石丹药奉上。
足足过了一息,姬如是才笑眯眯地道:“不过开个玩笑罢了,诸位不必当真。这些灵石丹药,就请收回吧。”
“相宜兄,你说呢?”他抬眸看向赢相宜。赢相宜对此不甚在意:“随你。”
“你们看,相宜兄到底是良善之辈。”姬如是笑道。惧怕的众弟子连连应声:“是。”
这场小插曲,随着测灵根队伍最后一人散发出的四色彩光,悄然落幕。
“忙活半天,总算测完了。”林无寂伸了个懒腰。姬如是手中折扇轻摇,状似无意问道:“是啊,可知今日各宗测灵根弟子人数?”
“三千七百六十五人。”牧源冷声应答。
赢相宜诧异看向牧源。姬如是倒面色不变,赞道:“这位小兄台倒是细心。”
牧源未作声。姬如是也不在意,自顾自续道:“这三千七百六十五人之中,可就只有小沈一人触碰乾坤岩未现彩光。”
沈觉浅仍立于叶照眠身侧,闻言微眯双眸看向姬如是:“姬仙师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姬如是迎上他的目光,“只是想给小沈提个醒罢了。”
“毕竟小沈你在这届大比中,可是有名得很。”姬如是声音刻意压低放缓,如涓涓细流,并不令人反感。“众人皆知灵根乃是修真本源。往日弟子们比较的,不过是灵根强弱之分。可如今,一个无灵根的凡人站在了这里。”
“乾坤岩不会说谎。那么,他们会作何想?会不会以为有什么宝物,或是先天灵宝,替代了灵根,供小沈你驱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