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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梨花白灼(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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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歆下意识攥紧稚心,喉头轻轻吞咽。牧源面上虽无波澜,呼吸却滞了半息。岩缝里的林无寂又往里缩了缩,恨不能将自己嵌进石壁。
国色真人紧盯着对峙的二人,不敢妄动。自凌越颂现身,止戈镇上空的雷罚竟莫名止歇,天地间一片死寂。
凌越颂面沉如水,目光如淬毒的剑锋,钉在沈觉浅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小沈此言当真?”
“真得不能再真。”沈觉浅笑意未减。凌越颂的目光在他身上虚实游离片刻,忽地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哈哈哈……你不是第一个这般说的。看来我这短命之相,倒是坐实了。”
他语气里掺着几分惋惜,似真似假:“只是,那些为我卜出此卦的人,也不知是窥破了天机还是怎的,都没能活得长久。”
“你猜他们怎么死的?”凌越颂的脖颈如蛇般微倾,凑近几分,声音里透出病态的欢愉,“都被我杀了。”
“当然,我心肠软。都是一剑封喉,没让他们多受罪。”
“所以你也想求我发发善心,给你个痛快?”沈觉浅手腕轻旋,浮世顶端草穗微颤,一股无形劲气轰然迸发,将凌越颂震飞数丈,单膝砸地。国色真人趁机挣脱桎梏,踉跄扑向晏江。
沈觉浅用浮世顶端的草穗搔了搔鼻尖,垂眸看着跪地之人,笑意懒散:“我更慈悲些,让你一只手,如何?”
“不吭声,我可就当你应了。”
凌越颂抹去唇边血渍,强撑着站起,掸了掸膝上尘土:“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狂妄也就罢了,下手竟还没个分寸。”
“不过,我实在好奇。”他话锋一转,“来的路上,碰见个熟人,你可是为他而来?”
沈觉浅眸光骤然冷冽,浮世笔直指向他。
“想灭口?”凌越颂眼底玩味更浓,“我本为‘蓬’而来,倒没想会在此处遇见你。”
“你清楚的,对吧?”话音未落,人影如鬼魅幻化,无数残影掠过,他已贴身至沈觉浅面前,掌心虚按对方丹田,薄唇几乎贴上耳廓,气息幽冷,“你根本没有灵根。”
沈觉浅手中浮世猛的往前刺去,却只穿透虚影。凌越颂不知何时已退回原处,指节轻叩玉箫,那蠢蠢欲动的玉箫又复归沉寂:“小沈,我愈发期待你和那几个老东西见面的光景了。”
“只是,得看你活不活得下来。”
语毕,他手中玉箫自四分之一处绽开一道细缝,一柄通体澄碧、隐泛幽光的细剑被缓缓抽出。剑身离鞘的刹那,苍穹之上闷雷再起,威压厚重如实质,令人窒息。游走的闪电向止戈镇四周蔓延,交织成一张毁灭的罗网。
俨然是一副毁天灭地的姿态。
“老天爷……这要是劈下来,还能有全尸吗?!”林无寂指着漫天蓄势的雷光,声音发颤。他盯着凌越颂,心头涌起荒谬的怀疑:“这反派架势……到底谁才是天选之子?”
“我该不会站错边了吧?现在投诚……还来得及吗?”
旁听的牧源虽不懂“反派”“天选”何意,但那动摇之心却听得明白,冷啐道:“墙头草。”
林无寂被骂得一噎,余光瞥见白鹿歆也望过来,立刻挺直腰板,义正词严:“牧源你可别乱说!我们都是朝天阙弟子,我林无寂必与你们共进退!”
沈觉浅仰首瞥了眼雷光翻涌的天幕,打了个倦意浓浓的哈欠,再看向凌越颂时,眸中尽是讥诮:“将死之人,口气倒大。老的小的,翻来覆去尽是这些华而不实的把戏。”
“老祖宗的传承落到你们手里,当真是喂了狗。一群欺师灭祖的渣滓。”话音未落,他手中浮世挽出道流畅的剑花,身影已如轻烟掠过。
无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待众人回神,凌越颂已捂颈跪地,面目狰狞,手中碧剑甚至未曾抬起半分。
万籁俱寂。
笼罩天穹的雷云如破碎的甲胄片片剥落,耀眼天光自缝隙倾泻,为沈觉浅周身镀上模糊的光晕。一人独立,一人跪伏,日光浸染的废墟之上,唯余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缕雷电散尽,沈觉浅才淡淡开口:“怎么,打算装死到底?”
那僵卧的身影猛然发出嘶哑怪笑,艰难抬首,颈骨咯咯作响:“你果然……没让我失望。止戈镇这段因果,便算你替他赢的彩头。”
沈觉浅俯身,五指如铁钳般扣住那颗头颅,睥睨着血污满身的人,语调轻快:“那可真要多谢你的打赏了。”
喀嚓——!
颅骨碎裂声清脆可闻。
凌越颂的笑声却更加癫狂,仿佛痛觉全无:“这就恼了?我可真想瞧瞧,仙门大比、四宗论道那天,那几个老东西看见你……和‘他’时,会是何等表情。”
“他知道么?”凌越颂涣散的目光投向沈觉浅身后,字字淬毒,“你可是……杀过他千万次啊。”
喀啪——!
沈觉浅五指收拢,竟生生将他头颅拧下。诡异的是,那脱离躯干的嘴唇仍在开合,声音断续传来:“我……在玄天殿……等你……们……”
直至指间颅骨化为齑粉,那声音才彻底断绝。沈觉浅拍拍手上尘灰,转身看向不知伫立多久的身影,目光自下而上扫过,便欲朝国色真人走去,腕间却蓦地一紧。
他并未回头:“叶尊者有何指教?”
叶照眠沉默。沈觉浅等不到回应,提起被握住的手腕晃了晃:“那还不松开?”
腕间力道倏然消失。沈觉浅齿尖轻抵舌根,终是未再言语。
白鹿歆几人犹沉浸在沈觉浅一剑斩元婴的震撼中,见这二人这般情形,一时竟有些无语凝噎。
国色真人紧抱着晏江冰冷僵直的尸身。血污掩盖面容,翻裂的指甲、膝头裸露的白骨、后背模糊的血肉,无一不在诉说死前惨烈的折磨。
“嗯,挺好。”沈觉浅蹲身端详片刻,说出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国色真人怔怔抬头,只见他已站起身,双手枕在脑后,那根取人性命的狗尾巴草叼在唇边,道:“是你们赢了。”
“破。”
一字轻吐,本已倾颓的道观废墟陡然震动。一尊掩埋于断瓦残垣下的神像破土而出,稳稳落于国色真人面前。
神像表面的彩釉开始簌簌剥落,如蛇蜕皮。渐渐,一双熟悉的眉眼显露出来。
国色真人瞳孔骤缩,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晏江冰冷的颊边,洇开小小湿痕。他胸膛剧烈起伏,先是难以置信,继而惊天狂喜。他想站起,双膝却软得撑不住身体。
当最后一片陶土坠地,那已非神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眉眼含笑,一步步走向他与晏江。
不过数步之遥,谢婉仪却觉得仿佛跋涉了半生光阴,才终于等到这一刻。
她伸手,指尖轻柔拭去他眼角泪痕,一如许多年前初见时:“婉仪,好久不见。怎么还这么爱哭?”
谢婉仪再也抑制不住,号啕着扑进她怀中,泣不成声:“小玉儿……我们……好想你……”
赵玉衡轻抚他的发,拍着他的背,眼眶亦泛起红潮:“我也……日日想念你们。”
“可是……晏江他……还有阿止……鄘国……颂公子……”谢婉仪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语无伦次。
“我知道,我都知道。”赵玉衡将他未尽的话与泪水一并接过,声音温柔而坚定,“谢谢你们……这一回,我们一起走,再也不分开了。”
谢婉仪仰起泪痕斑驳的脸,对她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好。”
“恳请仙师,为我等斩断尘缘,了结因果。”赵玉衡拉着谢婉仪,向沈觉浅等人郑重叩拜。
“求错人了。”沈觉浅朝旁侧努努嘴,“这事,你得先起身,然后找那位叶尊者。”
众人顺他所指望去。叶照眠静立一旁,右侧腰间,无锋枝丫上花苞正流转着莹莹蓝光。
尘埃终落定。止戈镇的百姓仿佛遗忘了什么,又恍惚记起了什么。陈太守手持晏江遗诏,摇身成了天子少傅,携晏止登基为帝。
而晏江的容颜,在无锋剑掠过之后,尘归尘,土归土,复归原本清俊模样。
返程前夜,陈太守在福满楼设宴赔罪,酒过三巡后,沈觉浅嫌气闷,便出厢房透透气。
白鹿歆也跟着出来了。两人沉默良久,还是她先开口:“你斩凌越颂元婴分身时,并未出剑。”
沈觉浅望着长街灯火与往来行人,语气平淡:“我说了,让他一只手。”
白鹿歆未料到竟是如此直白的理由:“仅此而已?”
“不然呢?”沈觉浅侧首看她,眼中似有薄薄笑意,“白仙师以为,还该有什么?”
白鹿歆默然片刻,低声道:“我不知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她抬眼直视他,目光灼灼,“我虽不知你为何不出剑,但其中必有缘由。”
沈觉浅笑了,那笑意浅淡,转瞬即逝。
“我能是什么人?”他转回头,望向更深的夜色,声音轻得像自语。
“不过是个无灵根的凡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