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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梨花白灼(13) 颂公子,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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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色真人看向沈觉浅,鬼气翻涌让他面上带有青黑色痕迹,唇角的口脂却红得惊人,“仙师这枣还真是厉害,竟能窥探他人过往。”
“可惜,你只说对了一半。”说到此处,国色真人眉头轻拧,面露惋惜,“我和晏江确实想让颂公子死。”
“但蓬不在我身上。”
沈觉浅脑中灵光乍现,他知道了,“是赵玉衡。”
白鹿歆和牧源正吃力应对天谴余威,先前沈觉浅与国色真人的对话,他们也听见了。此刻听沈觉浅提及赵玉衡,白鹿歆有些不解。她抽剑反手击散一道雷电,扯着嗓子问:“什么意思?赵玉衡不是死了吗?”
“赵玉衡确实死了,但有人想要她‘活’。”沈觉浅目光直指国色真人,“比起让颂公子死,只怕你们更想要赵玉衡活。”
国色真人对此并未否认。
“既然你们三人是友人,为何会让《花妖传》在止戈镇流传?”牧源觉得这很匪夷所思。
“因为天道布下的咒律。”国色真人嘴角泛起苦涩,发出一声苦笑,“都说苍天有眼,最为公允。可没人知道,这无私的天竟也有了私心。”
“噼啪——!!!”
天空中又是一声闷雷炸响,闪电撕裂整片被浓重乌云笼罩的止戈镇,仿佛是对国色真人这番话的惩罚。
“国色观主,天道法则掌管世间运行,不可随意构陷。”沈觉浅眼睛微眯,手中浮世未停,好意提醒。国色真人看向他们几人神情,面上却是了然,“你们不信也属正常。”
“毕竟换作谁,仅凭我的只言片语就相信这广袤无垠的天有私心,确实很难。”
“天道布下咒律,定是有因可循。”牧源对此很是执拗,“说不定是你们忽略了什么。”
“忽略了什么呢?”国色真人反问,“就因为蓬被污染,染上煞气,便要拿小玉儿的命来换吗?”
“如此说来,我们是不是还该感谢上天,没让整个鄘国陪葬?”国色真人面上的嘲讽愈发浓烈,眼神冷如寒冰,“颂公子该死,可天道也并不公允。不然怎的偏偏叫好人死,坏人活。”
白鹿歆适时出声:“咒律讲究言出法随,具体效果依施法者修为而定。你说这是天道布下的,可否说说具体是何等咒律?”
国色真人眼神飘向远方,似在回忆往昔,喃喃如自语:“何等咒律?自从小玉儿走了以后,她的一切过往都消失殆尽,世间再无她存在的痕迹,就连晏江也忘了她。”
说到此处,他面上多了几分惆怅,随即又低笑:“你们一定想问,既然都不记得,那我又是如何记得的吧?”
“不错,你如今确为鬼身。鬼魂七日未入轮回必会受损消散,可你却驻留人间多年,这不合常理。”牧源目光如炬,紧盯着国色真人。
国色似哭似笑,周身鬼气泛出波纹:“我本应和小玉儿一同走才对。可当我发现所有人都不记得她时,内心恨极了——凭什么?!”
“她付出了这么多,天道凭什么抹杀她的存在?就因颂公子想要蓬,天道便偏私于他,我的小玉儿就该无辜丧命吗?!”
“没有这般道理!”国色真人说到此处,面容因激动而扭曲,“如若天道不公,我们便要它付出代价。”
“所以你让晏江恢复记忆,然后借《花妖传》在止戈镇流传,为赵玉衡积攒因果,待有人突破天道咒律时,再为她洗清冤屈?”白鹿歆问出这话时,只觉心头莫名沉闷得厉害。
“我……我有个疑问,”林无寂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缩在狭窄岩缝里弱弱发问,“若天道咒律让整个鄘国都忘了赵玉衡,那《花妖传》不该被当成虚构的话本吗?”
“这位仙师问得极好。”国色真人投去赞赏的目光,随后问道,“诸位可知咒律本质?”
“自然知晓。”白鹿歆点头,“咒律是修真界中唯一不论宗门派系、元婴期以上皆可修习之法。正如先前所说,咒律讲究言出法随。传闻万化期修士,一字可杀万人。”
国色真人微微颔首:“那诸位如何理解‘言出法随’四字?”
“说谁死谁就死?”林无寂心想,这不就是动动嘴皮子便能掌人生死么?简直是为逼王量身定做。
“这般说也无错。”国色真人道,“但咒律最可怕之处,在于以假乱真。子虚乌有之事,说的人多了,便也成真。”
“而言出法随,不过是以一己之欲,掩天下人耳,乱其心智,迷其神魂,令深陷其中者辨不清真假罢了。”
这番解释让白鹿歆、牧源等人有些怔然,他们还是头一回听到这般说法。
“所以你们也借咒律,让《花妖传》以假乱真?”沈觉浅手中浮世顶端草穗微弯,面上依旧眉眼带笑,还打了个困倦的呵欠。
国色真人大方承认:“我并非良善之辈。用鞭子的人,唯有同样被鞭子抽过,方能真切体会受刑者一丝一毫的苦楚。”
“即便如此,我仍觉不够!”国色真人说到此处,嘴角用力咧开,露出死死咬合的齿根。
“值得吗?”沈觉浅看着他恨意滔天的模样,将先前问题抛回。国色真人鬼身明灭不定,神情似悲怆又似期待:“值得。”
“赵玉衡她值得,鄘国值得,三千七百万百姓值得。”
“哪怕万劫不复,身死魂消?”
“哪怕万劫不复,身死魂消。”国色真人讽中含笑,“用一人、一鬼来换,不亏。怎么算,都是我们赚了。”
沈觉浅沉默许久,才开口:“只为正名?”
国色真人笑出声,眼神却无比坚定:“有人愿苟活,有人愿清白死。我们自私些,不想做鬼了还要再等她,也不愿鄘国世世代代受人胁迫,勒着脖子过活。”
一直躲在白鹿歆、牧源身后的晏止,此刻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奋力一推,将两人推得踉跄数步才站稳。他自己则凭一股莽劲冲到国色真人面前,攥住那半截衣袍,声似泣血:“你方才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赵玉衡是女子,还是我母亲?”
“什么因果……什么咒律……什么让她活……”
“我不是晏江的……孩子?”晏止脑中纷乱,问题无数,最终语气弱了下来,甚至带上一丝恳求。
国色真人垂眸看向他,无声轻叹,伸手将晏止额前缭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晏止,这名字还不足以说明吗?阿止,我说过,毋庸置疑,陛下他深爱着你。”
“我和小玉儿,也同样深爱着你。”
“可为了她和鄘国百姓,你们同样能舍弃我,不是吗?”晏止看得明白,双手捂脸,“你们根本没考虑过我!把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在这世间苟延残喘——这就是深爱?!”
“虚伪至极!”晏止怒斥,“晏江在哪儿?他去哪里了!滚出来!你去见过他了对吧?你身上有龙涎香……他是不是也在这道观里?让他滚出来!”
国色真人怜悯地看着他,无意争辩,只伸指在他额前轻轻一点:“若连你都护不好,又何谈鄘国百姓。”
晏止身躯一僵,还未及再问,便昏倒在地,唇间仍喃喃:“你……”
沈觉浅瞥了眼昏迷的晏止,问国色真人:“晏江是去见颂公子了吧?”他意有所指,“不让他见最后一面?”
国色真人对沈觉浅猜出计划并不意外,摇头解下外袍披在晏止身上:“不必。待他醒来,一切已了。”
“今日之事,诸位已助我们良多。我还有一事相求。”国色真人向沈觉浅等人躬身作揖,“阿止……便拜托诸位仙师了。”
沈觉浅哼笑,一手抵挡雷电,一手以神识探查叶照眠那边情况:“国色观主这托孤未免太早了些。因果之事急不得,拉我们入局时,可曾想过我们愿不愿接?”
话音刚落,乌云深处又炸开数道震耳雷鸣,似要将止戈镇彻底摧毁。
沈觉浅挑眉看向国色真人,微微耸肩,递去一个“看,这是不想让我们走了”的眼神。
国色真人蓦地望向止戈镇某处,眼神锐利起来:“他来了。”
“哟,几日不见,国色观主这副模样也是极美的。”一道天生带着沙哑磁性的嗓音自国色真人头顶传来。
一截冰冷刻满符文的玉箫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来人对视。“本以为你是个不知情的,看这神情,倒像是一手策划的。”此人语速偏慢,尾音微扬,撩拨心弦间又渗着蚀骨寒意。
“你说,我该怎么罚你才好呢?”他俯身逼近,鼻尖几乎相触时,国色真人猛地侧头,瞥见对方身后拖着一个血人。
那是……晏江?!
“呵。”玉箫传来的轻颤引得头顶一声嗤笑。
众人尚在震惊来者何时现身,沈觉浅的浮世已抵住对方咽喉:“颂公子,百闻不如一见。”
凌越颂侧目看向沈觉浅,玩味的眼神暗含打量:“哦?不知是怎样的‘百闻’?”
“嚣张至极。”沈觉浅迎上他的目光,手中浮世未有分毫退让。
“哈哈哈哈”凌越颂闻言狂笑,玉箫轻颤,指腹拭过眼角,“朝天阙什么时候出了这么有趣的凡人?”
沈觉浅听出他刻意加重“凡人”二字,眉眼仍弯:“小沈不止有趣,还会算命。”
凌越颂来了兴致:“洗耳恭听。”
“颂公子,你有短命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