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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梨花白灼(10) 谁的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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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要看仙师们的诚意有多大了。”国色真人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缕垂下的发丝,笑意盈盈,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墨色。
晏止猛地踏前一步,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在砂石上磨过:“你先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念着骨肉亲情?”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荆棘般的尖锐,“不觉得……可笑至极吗?”
国色真人将五指缓缓张开,对着光亮细细欣赏,肤光胜雪,丹蔻如血。“这有何可笑?太子殿下,毋庸置疑,陛下他确实是深爱着你的。”
“爱?”晏止霍然抬头,目光如淬毒的钉子,死死钉在那张娇艳绝伦的脸上,“他究竟是爱着我,还是爱着我身上流淌着你的血?!”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长久压抑的悲愤终于喷发:“谢婉仪——我的母后!你既然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这人间的荣华富贵,滔天权势,你还没享够吗?”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脖颈青筋暴起:“你就不能安安生生地、彻底去死吗?!”
“啪——!”
清脆的耳光声炸响。
晏止的脸被打得偏过一侧,斑驳的皮肤上迅速浮起鲜红的指印。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国色真人缓缓收回手,掌心微微发麻。她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最终沉淀为一片暗沉的痛楚。
“阿止……”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惟愿你恨的是我。”
“哈哈……哈哈哈哈……”晏止开始低笑,继而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笑得弯下了腰,眼角却一片干涩,“好!好一个深爱!好一个伉俪情深!真是鄘国流传千古的一段佳话啊!”
沈觉浅抱臂旁观至此,眉梢一挑,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合着是你们这对‘神仙眷侣’,要谋害自己的亲儿子,把他囚禁在此。然后……”他戏谑的目光看向国色真人,“诓骗我们这群外人,来帮你们找儿子?”
他咂咂嘴,转而看向牧源,语气玩味:“这也是你们鄘国皇室……独有的癖好?”
牧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并未答话。显然他也未曾听说过这种荒唐事。
国色真人却已恢复那副粲然动人的模样,仿佛先前刹那的失态从未发生:“这不正是诸位仙师,展现诚意的最佳时机?”
“想让我们替你背这弑子的千古骂名?”沈觉浅嗤笑,连连摇头,“观主,莫不是夜路走多了。天光大亮,怎么还做起梦来?”
“就是就是!”林无寂立刻跳脚跟上,“不要以为你长得倾国倾城就能为所欲为啊!这么大一口黑锅,沉死个人,想都别想!”
白鹿歆面含薄霜,冷声拒绝:“我们不会答应。”
她身旁牧源也沉声补充:“更不会与妖邪为伍。”
叶照眠静立一旁,未发一言,但周身清冷疏离的气息,已是最好的拒绝。
“国色观主,看样子这买卖……谈崩了。”沈觉浅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但他话锋忽地一转,眼神变得探究而锐利,如针般刺向国色真人,“不过,我倒是好奇得很……”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个男人,究竟是如何‘生子’的?”
“还是说……”他向前微倾,目光锁定对方脖颈,“你当初附身这具躯体的时候,也被这张过于漂亮的脸蛋给骗了,没看清原主是男是女?”
国色真人脸上的笑容霎时冻结。
殿内空气仿佛也随之一凝。
“你……此话何意?”他的声音依旧柔媚,却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
沈觉浅没答话,只是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脖颈喉结位置。
“什么意思?”林无寂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沈觉浅,又猛地转向国色真人,满脸都是“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东西”的震惊,“你你你……你是说……他是个男的?!”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白鹿歆和牧源同时色变,惊疑不定的目光齐齐射向国色真人。
“国色真人……是男子?!”
沈觉浅捂住耳朵,嚷道:“吵什么!没见过漂亮的男人啊?大惊小怪!”
“不!你不懂!这根本不是见没见过的问题!”林无寂一副“信仰崩塌”的痛心疾首状,捂住胸口,踉跄着后退两步,“她……她!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手指尖,哪一点不像个风华绝代的大美人?!你看这眉眼,这身段,这气质……”
沈觉浅哼笑一声,打断他的滔滔不绝:“那你怎么不仔细看看他脖子。”
林无寂闻言,狐疑地凑近了些,眯起眼,仔细打量起国色真人那截纤细雪白的脖颈。
“嗯,皮肤是真好,白得像玉。嗯?非要说的话,好像是比一般女子要……结实一点?”他喃喃自语,忽然,“咦?这里不太平滑,有个凸起,像是座小山峰。”
沈觉浅似笑非笑:“然后你是不是觉得,这点小小的‘不完美’,放在这样一位绝世美人身上,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林无寂还是不明真相,下意识点了点头。
白鹿歆忍不住扶额:“……”
牧源嘴角微抽:“……”
而一旁的晏止,此刻也顺着沈觉浅的话,死死盯住了国色真人的脖颈。
那清晰无疑的、属于男性特征的凸起,映入他剧烈震颤的瞳孔。
惊骇、荒谬、恶心、被更深层欺骗的暴怒……种种情绪化作惊涛骇浪,几乎将他淹没。
“你……你有喉结?”他的声音干涩得可怕,带着破碎的颤音,“你……竟然是男人?!”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被他称作“母后”的人,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深入骨髓的嫌恶。
“你就这么想活?这人间的富贵荣华,就让你如此留恋?留恋到不惜用一个男人的身体复活?!”
他猛地看向洞穴顶空,嘶声质问:“晏江呢?他也不嫌恶心?什么都下得去口,碰得下手?!”
“呵……”他绝望地冷笑,“也是。他晏江为了你,江山可以不要,儿子可以牺牲,礼义廉耻又算得了什么?我的母后就算变得不男不女,被天下人耻笑,他也会把你捧在手心,供上神坛!只要你能‘活’着!”
“放肆!”国色真人面色终于彻底沉下,眸中寒光凛冽,“看来这些年,真是对你疏于管教,才让你变得如此口无遮拦,悖逆猖獗!”
“管教?”晏止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他笑得浑身发抖,“你也配提‘管教’二字?!谢婉仪!”
最后一声厉喝,耗尽了他在长久囚禁与背叛中仅存的气力,也熄灭了他对那虚无亲情的最后一点念想。
谁也没料到,他会突然暴起,猛地撞向身旁白鹿歆腰间佩剑:
“嗤!”剑刃出鞘的轻响,与衣物摩擦声、众人的惊呼声混杂在一起。
白鹿歆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觉手中一轻,稚心就已被晏止夺过,毫不犹豫地横向自己脖颈。
“谢婉仪——!”晏止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眼神却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决绝,“生育之恩……我早已不欠你们了。”
“晏止!”“住手!”白鹿歆和牧源骇然惊呼,扑上前去。
叶照眠一直平静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诧。他指尖微动,一缕冰蓝色灵气射出,却已慢了半分。
白鹿歆终于夺回了稚心,剑身嗡鸣,一个气急败坏的童音哇哇大叫:“疯了!都疯了!揪着老子就往脖子上抹!白鹿歆你这个蠢货!剑都握不紧吗?!害老子沾上人命了!”
“闭嘴。”沈觉浅屈指,精准地弹在嗡鸣的剑身上,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你剑身上有血吗?就瞎嚷嚷。”
众人惊魂未定,闻声急忙看向晏止。
只见他颓然倒地,脖颈处被稚心锋利剑刃划过,皮肤上留下道清晰的白痕。却无一丝血迹渗出。
而他本人却是十分平静,像是早已知晓。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叶照眠率先上前,蹲下身,两指搭上晏止冰冷的手腕。灵力探入,他清冷的眉头骤然蹙紧。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掀开了晏止前襟。心口处,一道深可见骨、狰狞无比的陈旧剜痕,赫然暴露在空气中。那伤痕边缘泛着不祥的暗红色小孔,仿佛曾经被某种东西吮吸过。
他认出了此物:“枯血傀。”
沈觉浅见状,摇头轻叹,语气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漠:“啧啧……这是抽干了全身精血,以秘法炮制出的活傀儡。真是……好狠毒的心肠。”
“这么邪门?!”林无寂骇得一个激灵,搓了搓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又忍不住好奇,“小沈,叶尊者,你们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沈觉浅耸耸肩,一脸无辜:“我猜的。”
林无寂:“……” 我信你个鬼!
叶照眠却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他看向国色真人,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此刻寒意更甚。
“这炼制之法,”他开口的每个字都带着冰棱般的寒意和重量,“从何得来?”
沈觉浅敏锐地察觉到叶照眠状态不对。空气中有丝愤怒的气息,他不动声色地,向叶照眠的方向挪近了两步。
国色真人此刻已被叶照眠周身散发出的寒意笼罩,红唇泛紫,睫毛结霜,连呼吸都吞吐着白雾,身形摇摇欲坠。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竟还能挤出一丝扭曲的笑:“这位仙师倒是见识广博。”
“这枯血傀炼制秘法,乃是陛下与我呕心沥血多方寻访,才……”
“我问你,”叶照眠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又骤降几分,冰晶开始在他脚下蔓延,“是谁教的。”
不是疑问,是最后的通牒。
国色真人感觉自己连魂魄都要被冻僵、碾碎。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眼前这人动了杀意。
沈觉浅适时开口,语气悠然,却字字诛心:“观主,可要想清楚了。这位叶尊者,来自上界,身份超然,脾气嘛……也确实不大好。他这一剑下去,可是连你这缕强留人间的残魂鬼身,都劈得干干净净,让你轮回路都找不着。”
国色真人瞳孔一缩,瞬间明了。眼前这个人,沈觉浅他都知道了。片刻,他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浊气,“那人我亦知之甚少。只知他在修真界中大有来历。”
“哦?”沈觉浅将这“来历极大”在舌尖转了一圈,了然道,“那就是……四姓中人?”
国色真人微弱地摇头:“不清楚,我只听见过底下的人唤他为‘颂公子’。”
“颂公子?!” 一直沉默旁听的白鹿歆,骤然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混杂着震惊还有畏惧。
沈觉浅目光转向她:“白仙师认得?”
白鹿歆深吸口气,勉强平复翻腾的心绪,声音仍带着一丝不稳:“……认得。”
“修真界千百年来,能被尊称为‘颂公子’且无人异议的,只有一位。”
她抬眼,看向沈觉浅,又仿佛看向某个遥不可及的阴影。
“他是凌家这一代最杰出的直系子嗣,名唤凌越颂。”
“凌越……颂?”沈觉浅捕捉到那个微妙的姓氏连接,“越家?”
白鹿歆沉重地点头:“正是。凌越颂,乃是凌家与越家联姻所生。不仅如此,他的祖父,也就是当今凌家的家主,早年也曾与赢家联姻。”
林无寂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喃喃:“我的天……那他岂不是……在修真界真能横着走?这投胎的功夫也太厉害了!”
“可以这么说。”白鹿歆肯定了他的说法,继续解释道,“四大家族之间许多事务磋商、利益调和,往往都由这位颂公子出面。因其身具几家血脉,身份超然,加之他本身天赋卓绝,据说……不足五百岁时,便已破境元婴。故而四姓中人,大多会卖他面子。”
“这就更有趣了。”沈觉浅眸色转深,重新审视国色真人,如同审视一件诡异的证物,“我实在好奇,国色观主,还有你那位用情至深的鄘国皇帝,究竟拿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能打动这位‘天之骄子’,让他给出如此阴毒邪门的秘法,与你们做交易?”
他微微倾身,语气带着冰冷的嘲弄:“这种人,可不像是什么悲天悯人、乐善好施之辈。没有足够让他心动的东西,他怕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吧?”
这也是白鹿歆最大的疑惑。凌越颂那样的人物,站在修真界顶端,鄘国皇室哪怕倾尽国力,又能拿出什么他看得上眼的东西?
“我的……血?”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瘫倒在地的晏止,他眼神空洞地望着穹顶,嘴角却勾起一抹惨淡到了极致的笑,他轻声质问:“你们,交换的是我的不死之躯,对吗?”
国色真人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尽管他立刻又恢复原本神情,但那刹那的微妙变化,依然被沈觉捕捉到了。
“看来是猜对了。”沈觉浅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还真是用亲骨肉,做了交易。”
“难怪探他脉象时,虚弱得根本不像有不死之躯。”白鹿歆恍然,与牧源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了然。
沈觉浅却摩挲着下巴,提出了更深的问题:“两个大男人,煞费苦心‘生养’大一个孩子,确实不容易。但我还是想不通……”
他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国色真人的皮囊,窥其内里,“你们用这邪法,与他交换‘不死之躯’,究竟想达成什么目的?”
“你应该也尝试过无数方法了吧?”沈觉浅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诡谲与悲悯,“然后,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认识到……”
“这天地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一种法子,能让死人真正复生。”
“所以,”他缓缓问出最终,也是最核心的问题,“你们换的,到底是什么?”
国色真人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底所有情绪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吐出一个字,清晰无比:
“命。”
沈觉浅瞳孔微缩:“谁的命?”
国色真人迎上他的目光,红唇轻启,说出的答案,却让在场所有人,从脚底到脊背生出一阵麻意:
“鄘国。”
“三千七百万百姓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