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梨花白灼(11) ...


  •   “诓骗人也不知寻个好点的由头。”晏止发出声嗤笑,嘲弄地看向国色真人,“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一点分量都无。”

      “为了鄘国百姓的可以是任何人,但唯独不会是你谢婉仪。”

      国色真人浮起抹苦笑,脖颈处被无锋灼伤面露痛色,却是没后退,“是啊。毕竟我可是个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的水性杨花之辈。”

      叶照眠将无锋抽回,别回腰间,“你的鬼身要散了。”

      国色真人周身鬼气翻涌,人形维持得勉强,“仙师你还真是温柔啊。”

      “你……真换的是鄘国百姓的命?”晏止声音发颤,带着不确定,“还是说你又看上了新的躯体?”

      “新的躯体?”国色真人面上露出轻蔑,“天底下还能再找出第二个比我这张脸更美的来吗?”

      “丑的我可不稀罕。我啊,就喜欢我自己这张脸。”

      “我见过你的画像,你不长这样。”晏止神情厌烦,冷声道,“这本也不是你的脸。”

      “这样啊?”听晏止这样说,国色真人倒眸光一亮,“那你觉得画像中那人好看吗?”

      晏止没吭声。

      国色真人却是不明意味地笑了起来,“好,好的很。你走吧。”

      “什么意思?”晏止面露防备,紧盯国色真人,“离开鄘国,再也不要回来。”国色真人的眼神深沉,晏止看不懂其中意味,有什么东西在他快要看清时却又很快消失不见。

      “不是刚换了三千七百万鄘国百姓性命,怎么连你们亲儿子都容不下?”沈觉浅觉得鼓手拍掌,忍不住要连连喝彩,“好一出圣人无私啊!”

      “就是不知道,事事会不会如你所愿了。”

      国色真人看了晏止一眼,随后语气带着笃定,“事事不如我所愿如何?我只信人定胜天。”

      话音刚落,沈觉浅微微发愣,国色真人便向晏止飞奔而去,就在要抓住晏止手时,被无数道细密的剑气震飞数米远,整个鬼身翻涌到人形已有些溃败。

      国色真人看向那细密剑气迸发处,一根炸毛的狗尾巴草正做一个半弧状悬浮在半空,模样很是神气。

      沈觉浅回过神来站至浮世身前,指尖轻弹顶端草穗,那炸毛如针的毛发顷刻就柔软下来。

      “国色观主,何必如此。买卖不在,仁义在。你若有有未了的心愿,看在我们相逢即是缘的份上,未必不能助你一臂之力。”沈觉浅摸着浮世的草穗,嘴角噙着笑,神情温和,宛如佛陀在世,要下凡普度众生。

      林无寂揉了揉眼睛,恨不得要将眼睛给瞪出来,又以掌拍了拍耳朵,都不敢相信,这是沈觉浅说出来的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小子邪性得很。

      国色真人捂着被剑气震伤的心口,看向沈觉浅的眼神带着意味不明,他现在是真有些搞不懂眼前这个少年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仙师有事不妨直说。”

      沈觉浅嘴角笑意更深,“国色观主,进观时,我瞧见你们玉衡观供奉的三清祖师像,造型奇异,看着可不像是正经神像啊。”

      国色真人瞳孔骤缩,唇角发颤,像是难以置信,“你知道。那你为何还敢问?”

      “只是猜到了些许。毕竟知道和猜到是两码事。”沈觉浅和国色真人打着哑谜,让在场其他人听得云里雾里。

      林无寂更是直接跳脚,双手捂住耳朵,闭着眼睛嚷嚷起来:“喂喂喂,打住打住!什么知道猜到,你们自己知道就好啊,可千万别说出来。”

      “老天爷在上,弟子林无寂什么都没听见,不知者无罪,不知者无罪……” 林无寂说完还一边念叨,一边还真煞有介事地躬身朝四周拜了拜。

      白鹿歆被他吵得头疼,眼疾手快,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刀精准劈在林无寂后颈。

      “唔……”林无寂白眼一翻,软软倒地,世界顿时清净了。

      白鹿歆拍拍手,神色严肃:“好了,现在可以说了。”

      国色真人的目光在沈觉浅脸上停留良久,那眼神怪异至极,充满了审视、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最后,他的视线又缓缓移向一直沉默伫立的叶照眠,深深看了一眼。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问出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值得吗?”

      沈觉浅握紧了手中那根看似无害的狗尾巴草,手腕轻抖,在空中挽了一个凌厉漂亮的剑花,草尖遥指国色真人,笑意微冷:“你……怕了?”

      国色真人看着他,看着那根草,又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最终竟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戚的苦笑:“可悲……可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准备吐出那个被封印了太久太久的名字:

      “玉衡观供奉的,其实是……”

      就在他话音将启未启的刹那:

      “轰隆隆——!!!”

      毫无征兆的,滚滚雷鸣轰然炸响。那声音并非由远及近,而是直接在他们头顶的道观爆开,震耳欲聋,带着摧毁一切的狂暴意志,仿佛要令万物臣服。

      紧接着:

      “咔嚓!!轰——!”

      一道水桶粗细、刺目欲盲的惨白雷光,挟着开天辟地之威,悍然劈落。并非劈向某人,而是直接劈在了他们所处洞穴的地面。

      坚固的岩层在这天地之威面前如同纸糊,瞬间被撕裂崩塌,无数巨石裹挟着炽热的闪电轰然砸落。

      洞穴,崩塌了!

      天光,不,那不是天光,是乌沉沉、压得极低的、翻滚着无数闷响的雷云,直接暴露在众人头顶。狂风如同无情的刀刃,从四面八方灌入,卷起沙石尘土,撕扯着每个人的衣袍发梢。

      而雷云的中心,那毁灭性的威压,直指止戈镇。

      “这是……”牧源仰头望着那末日般的景象,脸色瞬间苍白,喃喃吐出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词,“天谴!”

      “什么?!”白鹿歆也大惊失色,“国色真人究竟要说什么?竟然会引来天谴?!” 究竟是何等禁忌的真相,连天都不容其现世?

      牧源沉重地摇头,神情凝重到了极点:“不知。但引动天谴……所言之事,必是触及了这方天地最根本的法则。”

      雷声、风声、山石崩塌滚落之声、镇中隐约传来的惊慌哭喊声……所有声音交织成一片毁灭的悲嚎。

      沈觉浅立于狂风闪电的中心,衣袍猎猎作响,发丝狂舞。他手中的浮世似乎也感应到了这天地之威,草穗无风自动,发出细微却清晰的铮鸣。

      眼见第一波雷电威压尚未完全散去,第二波更加恐怖、更加凝聚的雷电已在云层中酝酿,即将倾泻而下。

      沈觉浅不再犹豫,他侧头,对着被天威压得几乎直不起腰,鬼身明灭不定的国色真人,吐出一个字,清晰有力,穿透所有嘈杂:

      “说。”

      国色真人咬紧牙关,在滔天威压下勉力支撑,鬼身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却顽强抬起头,用尽力气嘶喊:

      “玉衡观供奉的是……赵——”

      “啪嚓——!!!”

      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更加耀眼的雷电,如同一把利剑,精准无比地朝着国色真人立身之处迅速劈落,速度快得超越了肉眼能捕捉的极限。

      然而,一道青翠的弧光比它更快。

      浮世轻颤,草穗划出一道玄妙的轨迹,看似轻飘飘地迎上了那道毁天灭地的雷光。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狂暴的雷光撞上那抹青翠,竟如同泥牛入海,被一层无形而柔韧的屏障悄然化去大半,残余的电光四散窜开,在地面留下焦黑的痕迹。

      沈觉浅持草而立,身形稳如磐石,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说。”

      国色真人亲眼目睹沈觉浅竟真能硬撼天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决绝取代。积聚的愤懑、不甘、冤屈与深沉的痛苦,在此刻轰然爆发,化作一声震动苍穹的怒吼,直冲天际:

      “玉衡观供奉的是赵玉衡——!!!”

      他吼出了那个被历史涂抹、被世人唾弃的名字,仿佛要将所有强加于她的污秽一并吼出:

      “供奉的是我鄘国曾经的护国战神——赵玉衡!!!”

      “啪嚓!!!轰——!!!”

      天,彻底怒了!

      雷鸣不再是间歇的怒吼,而是化作了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咆哮。雷电也不再是单一的劈落,而是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恐怖的威压亦不再锁定一人,而是如同无形的海啸,无差别地席卷向止戈镇的每一个角落。

      这天谴,竟是要将整个止戈镇,连同镇上所有可能听到这禁忌之言的生灵,一并从世间抹去。

      沈觉浅眼中寒光一闪,发出声冰冷的嗤笑:“想灭口?将整个止戈镇化为灰烬,掩盖真相?”

      他手中浮世剑意暴涨,那根看似柔弱的狗尾巴草,此刻却仿佛化作了支撑天地的脊梁。

      “那就来试试,”

      他迎着漫天雷电,一步踏前,声音清脆,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狂气:

      “看看是你的天谴落得快,还是我手中这根狗尾巴草……斩得快!”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黑影,主动冲入了漫天雷海之中。浮世划出道道玄奥轨迹,将劈向他和国色真人的雷电一一拦截搅碎。

      余光瞥见叶照眠已将无锋握在手中,周身寒气凛然,显然准备帮忙。

      沈觉浅头也不回,声音穿过雷声传来:“叶照眠,止戈镇的百姓就交给你了,可别死了。”

      叶照眠持剑的手微微一顿,这是还在生气?他抬眸望向雷海中那道看似单薄却顶天立地的身影。雷光映亮他清冷的侧脸,他几乎没有犹豫,只简洁回应:

      “好。”

      临走时,他又加了一句:“我很快就回来。”

      沈觉浅闻言,竟在激烈的交锋中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熟悉让人牙痒痒的调侃:“怎么?信不过我?能劈死小沈的天谴……还没出生呢。”

      一道雷霆擦着他衣角掠过,被他反手一草抽散。

      叶照眠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道:“你,多加小心。”

      见沈觉浅确实游刃有余,他不再耽搁,身化一道冰蓝流光,转身朝着镇中百姓聚居处疾驰而去。天谴无差别攻击,每拖延一瞬,都可能有无辜百姓丧命。

      雷海中心,沈觉浅一边与肆虐的天谴周旋,一边还有余暇看向下方匍匐在地、鬼身愈发稀薄透明的国色真人。

      “怎么?”他语气轻松,仿佛不是在对抗天威,而是在闲话家常,“要说的话,不止这些吧?趁着还能说,都说出来。我的剑,还能撑一会儿。”

      国色真人的鬼身已经淡得几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在风雷中。可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那笑容无比灿烂,甚至带着解脱的释然。

      他不再看沈觉浅,而是挣扎着转向止戈镇的方向,用尽最后残存的魂力,将声音送向那片被雷火与恐惧笼罩的土地,送向那被篡改的记忆深处:

       “赵玉衡——是鄘国开国以来,首位也是唯一一位女战神!!!”

      他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微弱,却异常清晰执拗:

      “是天道嫉妒她的才华!是天道恐惧她身怀的异血!是天道要亡她!夺走她的一切!!!”

      “是天道有私!是天道不公!是它以咒律布下禁制,篡改史书记忆,才让她蒙受千古不白之冤,从护国英雄沦为万人悲弃的弃国贼子!!!”

      “你……你说什么?!” 晏止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头脑中一片轰鸣空白,比外界的雷声更加震耳欲聋。

      赵玉衡……是女子?

      那他这些年坚信的、憎恶的、视为人生耻辱来源:他的母后谢婉仪勾引赵玉衡……是什么?是假的?是被强行灌输的谎言?

      巨大的荒谬感和认知崩塌的剧痛,让他浑浑噩噩,本能地朝着国色真人的方向踉跄跑去,想要抓住他,问个清楚,问个明白!

      “谢婉仪……她真的是……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

      然而,漫天狂暴劈落的雷电交织阻隔了他的去路。白鹿歆和牧源脸色大变,一左一右死死将他护在身后,抵挡着四散的天谴余威。

      国色真人的目光穿越雷电,落在了晏止脸上。那眼神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纯粹的慈爱,像是在看一个迷路已久的孩子。

      “其实……”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又清晰地传入晏止耳中,“你长得……和她真的一点也不像。”

      “小玉儿,我还真是很想你了。”

      电闪雷鸣间,一颗碧绿枣横穿进国色真人的心口。

      回春枣抽丝剥茧,记忆的阀门开始倾泻。

      故事发生在谢婉仪十四岁的时候。他是宰相府的公子,但因自小体弱多病,并不常出门走动。不知是上天垂怜,还是怎的,他虽身体不好,但是他长得容貌昳丽,惊为天人。

      家中亲人说是他这容颜惹得祸,所以要将他当做女儿来养,便给他取了个谢婉仪的名字,这样才不至于早早夭折。

      久而久之,他也爱上了做女子装扮。他和赵玉衡认识是在一间脂粉铺子里,他们看中了同一盒胭脂。

      他对那胭脂确实喜爱得紧,但他与她二人相中这盒胭脂的时机确实凑巧,没法分个先来后到。就在他纠结准备谦让时,她先开口了,“这么喜欢?让你啦。”她身旁的婢女显得愤愤不平,“小姐,再挑不好,明日的春日宴可怎么办?”

      她爽朗的让十四岁的谢婉仪无地自容,又想着她婢女说的话,这和胭脂拿在手里实在烫人得紧,他将胭脂又递回给她。

      虽看不清她的样貌,但听她的语气却是含着惊讶,“你怎么又给我啦?不是很喜欢吗?”

      谢婉仪此时正处变声期,声音根本没办法伪装,他只能催促她赶紧将这盒胭脂拿走。没想到她不但没接过胭脂,反而将他的帷帽掀开,探头伸了进来,“呀”她发出一声喟叹,“好漂亮的美人。”

      他自小与外人鲜少接触,哪里见过这种失礼举动,他俏脸通红,怒骂一声“登徒子!”便转身跑了。

      身后传来她婢女的惊呼,“竟然是个男子!”

      谢婉仪觉得自己又搞砸了,以后出门只会更困难。他心里闷闷的,恼怒又气,想着想着竟然还哭起来,心中暗骂那个女登徒子不要脸!抢他胭脂还掀他帷帽!

      一生气便摔了个屁股蹲,眼泪花洒了一地。

      “诺,你胭脂忘拿了。”他被人拉了起来,一只手伸到他的面前,掌心正放着那盒胭脂,他猛地抬头,湿漉漉的眼睛就这样紧盯着她,她露出吃惊的神情,“你哭啦?”

      “我道歉,先前是我无礼,对不住。”她双手合十朝他合拜,面上满是懊恼,“我不是有意的,我那会就是见你不说话,以为你是哪里不舒服,我没想那么多,哎,反正就是我的错,我对不住你,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吧?”

      “我是男子。”他吐出这句没由来的话,眼神落在她掌心的那盒胭脂上,她却瞬间读懂了他的隐晦,“我知道啊。”她一脸无所谓,“男子和喜欢胭脂也没什么关系啊,就像有的人喜欢喝茶,有的人喜欢喝酒,选择自己喜欢的就好。”

      “没有人强调,茶就得女子喝,酒就得男子喝吧?”

      “胭脂也是一样的。”

      他看着她,觉得她真是个怪人。和他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怪得离谱。

      “现在天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你叫什么,我叫赵玉衡。”

      “你怎么不说话?”

      “谢婉仪。”

      “哦。那我叫你婉仪好不好?”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梨花白灼(11)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