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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九层佛塔(33) 怕了?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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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九层佛陀塔出来已经半个月了,奇怪的是,没人知道沈觉浅一行人经历了什么。当宗门按例问询秘境讯息时,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自己只到过第一层,宗门觉得无甚价值,便没了下文。
只是宗门不知道,九层佛陀塔秘境的第九层,其实也就是第一层。进去过的修真者都说五层以上难,可其实最难的,在于第一层的人心。
除此之外,这半个月倒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便是,叶照眠捡了个小孩,还是在进九层佛陀塔前捡的。
沈觉浅看着在府邸外扫雪的稚童,横看竖看都觉得不顺眼。他怎么就没想到呢?登石梯时,依照叶照眠的性子,怎么可能不将这个破小孩带上来?只不过现在为时已晚。而且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这孩子有个令他十分头疼的点——一根筋。
再过不久,沈觉浅还会发现他另一个要命的点,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叶仙师~”瞧见叶照眠刚从房里出来,沈觉浅就黏了上去。
“牧源拜见尊者。”除雪的稚童放下扫帚行跪拜礼。叶照眠虚虚拂手,施法将他扶起:“不必行礼。”
沈觉浅这半个月来,就看着这两人往来跪扶,一个不要跪,一个偏要跪,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契合吧。
叶照眠将目光落在沈觉浅身上,沈觉浅知道这是在询问他想吃什么。他低头沉思,琢磨了一会儿才道:“荔枝肉。”
看着叶照眠应声前往灶房的身影,沈觉浅的目光落在他未被遮挡的脸上——那里原本戴着的冰晶蝴蝶面具,早已不见踪影。
他突然又想起来,那是在出九层佛陀塔秘境时,被剑气震碎的。
时间回到出九层佛陀塔前:
沈觉浅见叶照眠握紧腰间无锋,问:“怎么了?”
叶照眠看向喜堂房顶:“要塌了。”
沈觉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瞧见房梁变成了乳白色菌丝,正在不停蠕动。这不太对,他忙出声呵斥:“没时间感伤了,快撤!”
沉浸在悲伤情绪中的其余人,被沈觉浅一声呵斥惊醒,这才发现整个喜堂都在晃动,乳白色菌丝在其中不停闪现。
“走!”赢相宜和姬如是对视一眼,一人拽着伏隽,另一人拎起林无寂往外冲去。白鹿歆往外跑了半步,才发现常观玉还在原地发呆,又皱眉折身回去将他拖了出去。
“仙师,我们……”沈觉浅正准备撒娇示弱,伸手却摸了个空。他看向摸空的指缝,有瞬间的呆滞,而后猛地抬头望向喜堂正前方。
叶照眠被一截菌丝从背后黏住,拽往房梁处。在他背部接触到房梁的瞬间,整个喜堂全然变成了巨大的菌丝巢穴。而叶照眠此刻浑身动弹不得,四肢被牢牢吸附在菌丝腹里。
菌丝不断扭曲、吸附着周边房屋,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红色蘑菇。这蘑菇里面镶嵌着它用菌丝控制的杏花村村民,将他们的身子吞噬,只剩下一个个头颅挂在外面,露出的人脸都带着统一的笑。
红色蘑菇晃动了下巨大的身子,嵌合的头颅相撞,发出呼啦啦的声响。它伸出无数菌丝往沈觉浅几人探去,赢相宜和姬如是率先做出反应,一个握紧御霄,一个手持折扇,阻断了近身的菌丝。
白鹿歆攥着稚心,将常观玉和林无寂护在身后。突然,余光瞥见沈觉浅站的位置,多出来一个被菌丝包裹住的蚕蛹状物。
这是还没来得及用枣,就被缠住了?
沈觉浅被菌丝包裹,透过其中缝隙,看清叶照眠被菌丝吞噬得更深了,有一截菌丝还探头往他脖颈处缠绕。
而他很平静,脸上没有任何神情。
他接受自己的死亡。
很闷,很重,快要喘不过气。是下雨了吗?沈觉浅感觉身上很潮湿,他恍惚中又看到了那个雨夜。
又看到那个人在雨夜中挥剑自刎。
“不要——”沈觉浅失声大吼,狼狈地向前,将挥剑自刎的那人拥入怀中。他双手捂住那流血不止的脖颈,将身上所有符纸、丹药、术法通通用上,“怎么止不住,怎么止不住?!为什么止不住?”
“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啊!叶照眠,我不要你死——你听到了吗,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啊——叶照眠!”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死……”
在嘶吼哀鸣中,沈觉浅从胸腔中呕出一口鲜血,听到了自己心脏被刺穿的声音。他握住那截还在试图往他身体里钻的菌丝,将它连根拔出——这菌丝带有致幻的效果。
沈觉浅将手中那截菌丝捏碎,外泄的煞气让形成蚕蛹状物的菌丝微微颤抖,不敢再妄自向前。他觉着好笑,指腹将唇角的血迹拭去:“怕了?晚了。”
随着沈觉浅的话音落下,外面还在与菌丝奋力抗争的众人,感觉到了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姬如是挥扇间隙,对着天空说道。赢相宜和白鹿歆手中的佩剑,也纷纷发出剑鸣。常观玉更是整个人都起了鸡皮疙瘩:“这是,有名剑出世?!”
林无寂躲在白鹿歆身后,歪头看向天空中骤然生出的异象。原本漆黑的夜幕,此刻出现了类似雪花般的印记,还在不断往四周蔓延。
不对,这不是雪花印记!林无寂惊呼出声:“天,天要裂开了?!”
整个气氛突然紧绷起来,众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原本斗志昂扬的菌丝,也开始有些畏惧。若不是身后巨大的红色蘑菇在发号施令,单凭菌丝的生物本能,它们已然会开始逃窜溜走。
“浮世——”沈觉浅低喝一声,显然已经没了耐心。空中的碎裂痕迹更密集了,有重物在狠狠撞击着。先是沉闷的“咚”一声,随即爆发出震耳的“嘭!”,天空瞬间四分五裂,大片碎片呼啸着坠落,砸在硬物上发出一连串清脆又刺耳的“叮叮当当”声。
原本漆黑的夜幕,也随之被耀眼的日光和蓝天取代。
待白鹿歆适应日光后,看清从天而降的某物,神情明显呆滞。
姬如是和赢相宜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清了那满是疑问的一句话:这是名剑?
常观玉是最先确认这是名剑的,他归灵后的感觉错不了。
“狗尾巴草?”林无寂畏畏缩缩打量着他们口中的名剑,这从四面八方看,都不太像是一把剑啊?
那株狗尾巴草从天而降后,飞速赶往叶照眠所在的位置,仅凭嗡鸣的剑气,就将缠绕在叶照眠身上的菌丝斩杀殆尽。
失去了菌丝的支撑,叶照眠整个身子往下坠落。一旁的狗尾巴草惊得头上草穗都炸开,在空中乱颤。叶照眠懵懂的眸子看向身旁急得快要说话的狗尾巴草,突然想伸出手摸摸它。
刚伸出去的手,并没有接触到想象中的触感,而是一抹温热。叶照眠的手被另一只手挟住,整个身子也被禁锢在怀里。他抬眸望向拥他入怀的那人眉眼,正欲开口,沈觉浅的指腹先他一步在他脖颈处摩挲,像是在观摩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除去上面的污秽。
“痒。”叶照眠想伸手阻拦,却被钳制得死死的,他只得出声抗议。
“这里红了。”沈觉浅紧紧盯着叶照眠被菌丝勒出的痕迹。叶照眠身旁的无锋感觉到戾气,枝丫上的花苞尽数盛放。
“放开。”叶照眠冷嗤。
沈觉浅看着他微蹙的眉眼,唇角向上掀起,松开了他的手,用指腹轻点他的眉心:“不是说了吗?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不要蹙眉了,好不好?”沈觉浅温柔地哄着叶照眠。叶照眠侧身躲过他的触碰:“你,不对劲。”
眼前的沈觉浅很不对劲,但是叶照眠不知道哪里不对劲。他心底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不能再放任他下去。
至于为什么,他想不明白。
沈觉浅看着被躲开的指尖,低头露出一个很乖顺的微笑:“不喜欢它是吗?”
话音刚落,叶照眠就看见那根炸毛的狗尾巴草,将沈觉浅的手砍断了。
那是沈觉浅刚刚触碰他眉心的手。
“疯子!”叶照眠怒斥。
“不喜欢吗?”沈觉浅眼底出现疑惑,他握住叶照眠的手,放在自己正在流血的胸膛处,“那我把心挖出来给你好不好?”
叶照眠愣神看着他,看进他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才像是头一次看清了那眼底的情绪——浓稠到时间都化不开的悲伤。就好像他一个人跋山涉水走了很远的路,那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一路上只有他一个人。
而这个人历经千难万险走到了他的跟前,告诉他,他把心挖出来给他好不好?
叶照眠鼻尖突然很酸,他好像有些明白眼前这个人要的是什么。他听见自己回答:“不好。”
沈觉浅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又有些慌张,钳制住叶照眠的手都松了半寸。他垂着头:“啊,手脏了。”
他惊呼着,用自己身上看着干净的地方给叶照眠擦手。可叶照眠感觉到,他擦拭的手在发颤。他原本死寂的心,突然像从冰封里被打捞出来,却又被人紧紧攥在手心捏了一把。一种酸胀疼涩的感觉从他的胸膛里冒出来,直至遍布全身。一点点疼,却让他忽视不掉,时刻侵扰着他,啃噬着他的骨髓,好让他不要忘却。
“怎么,怎么就是擦不干净呢?”沈觉浅低着头,细细擦拭着叶照眠的指缝。他肩膀收缩耷拉,整个后背绷紧,像是在喃喃自语,始终没有抬头看向叶照眠。
叶照眠无声叹了口气,双手捧起沈觉浅的脸,没有错过他泛红的眼尾,还有睫毛根部的湿意:“我们一起出去吧。”
沈觉浅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眼泪无声从眼眶里滚落,顺着脸颊滴落在叶照眠的掌心。他愣愣发问:“你,说什么?”
叶照眠微笑着看向他,重复道:“我们一起出去,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沈觉浅似是还不敢相信,眼睛睁得很大。
“嗯。”叶照眠用指腹轻柔拭去他眼角的泪花。
良久,沈觉浅声音哽咽微颤,开心地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