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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九层佛塔(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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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意思?”沈觉浅问春杏。春杏笑得太激烈,甚至干呕起来,缓了好半晌,她才说道:“字面意思呀~”
“因为体质?”沈觉浅敏锐地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春杏脸上的笑意倏然止住,看向沈觉浅:“是啊,我阿兄他不怕疼。”
“你们知道螃蟹这种生物吗?”春杏转而问众人,也没指望有人回答,便继续说道,“螃蟹这种生物是感觉不到疼的,它们被蒸煮时会把附近的姜丝塞进嘴里,因为它们以为自己只是生病了,多吃点就会好了。”
“所以有人窥探了你的记忆。”沈觉浅的话,敲响了春杏记忆的阀门。她笑中带哭:“是啊,所以在发现我阿兄不怕疼时,蒸螃蟹哪有蒸人来得痛快。”
“可是我阿兄他会哭喊,会抓挠,会想出去。他不会把姜丝塞进嘴里,他是活生生的人!”
“可有人想让他当畜生,视他如猪狗,践他如草芥。他不吃,好啊,那就活生生塞进去!畜生怎么会说话,怎么会求饶呢?”
“他发不出声,他哭不出泪,就这样慢慢看着自己从里到外被蒸熟。而那高高在上的人,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予,只说了一句:真没意思。”
“你说,什么才叫做有意思呢?”春杏泪流满面,似笑似哭地问沈觉浅,又像在质问自己,“这个世上,什么又叫有意思呢?”
叶照眠腰间右侧的无锋花苞在发颤,嗡鸣不断。他神色恍惚,将无锋攥在手心,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肆虐,想要破壳而出。
沈觉浅察觉到他的异常,握住他攥剑的手,摇头示意:“仙师,别忘了呼吸。”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听沈觉浅缓缓说道,“是这世上亘古不变,最有意思的事。”
春杏听完这话,有一瞬间的愣神。她看向沈觉浅:“是吗?”
“对啊,你不信?”沈觉浅觉着好笑,“不信,干嘛在我身上下赌注?”
经沈觉浅提醒,春杏才想起自己赠了他贺礼的事,低声道:“是啊,原来我也想信善恶终有报啊。”
“你的第二个疑问是什么?”
“伏隽口中的菌丝是怎么回事?”沈觉浅对这个很好奇,“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是菌丝本源,澹观漪和于堇禾不可能没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我确实是菌丝本源。”春杏坦然承认,“只不过,一开始它只是普通的孢子。”
沈觉浅静默等待着她的下文。春杏继续说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是被抓过来的,或者说,用拐卖更贴切。”
对于春杏是异世界的人,经历过共感的其余人也并不惊讶。林无寂甚至还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触。
“被抓来时,我正在我们那个世界摘蘑菇,孢子可能就是那个时候沾染在身上的。”
“孢子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呢?是从澹观漪割心头血救治于堇禾起,所有事情就开始走向不受控制的结局。”
“一步错,步步错,一环扣着一环,皆因我而起。”
春杏对自己下达审判:“我是杏花村的罪人。”
“第三个疑问,你求的是什么?”沈觉浅觉得春杏还有隐瞒的部分——因为春杏明明知道于堇禾已经身死。春杏感叹沈觉浅的敏锐:“我求的是杀了我,我想向他们赎罪。”
春杏知道,她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事情,眼前这人只要想,就可以办到。
“你想死,我同意了吗?”那道雌雄莫辨的水雾声在房梁处传来。白鹿歆猛地侧身看向伏隽,果然从他的手腕处,发现了一截向外探头的菌丝。
白鹿歆一脚将伏隽踹翻在地,稚心剑一挥,将他手腕处的菌丝斩断。
春杏望向盘旋在房梁处的水雾,眼神间迸发出滔天恨意:“你活得够久了,跟我一起下地狱忏悔吧!我会如同恶鬼撕咬,注视着你永坠炼狱,万劫不复!”
水雾并未被春杏这狠毒的话吓到,只是古怪而又愤懑地说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你恨我?”
“你觉得造成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记得是你自己将你那好兄长阿闲撕碎活吞下肚的,不是我逼你的吧?”
“你住口!”春杏怨恨地瞪向水雾,身上的丝线向房梁处刺去,而丝线在接触到水雾的瞬间,就被吸收殆尽。
“我看你吃得挺开心的啊,怎么,现在要跟我算旧账?”水雾嗤笑,嘲弄地看向春杏,觉得这世间最蠢的痴儿莫过于她了,“现在良心发现,觉得自己有罪,想要拉我一起赎罪?”
“你我形为一体,我死你也得跟着一起死。况且这个罪,你赎得明白吗?他们死在杏花村,是既定的结局。”
“既定的结局是什么意思?”沈觉浅觉得水雾这个说法有深意。水雾反问沈觉浅:“你知道命运这种东西吗?”
“很多东西都有它既定的结局,就比如杏花村注定会被屠村,而澹观漪、于堇禾乃至他,都会因杏花村而死。”姬如是捕捉到,水雾说“他”时,沈觉浅的情绪有明显的波动。
“你们是不是在想,如果春杏没有被抓到这里,没有带来孢子,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其实是一样的。”
“就算春杏没有来杏花村,澹观漪、于堇禾也会因为林月娘肚里的阿梨而犯下杀孽,屠戮整个村子。这是早就为他们设好的死局。”
“这是命,是天命!没有人能违抗它!”
“所以你杀了他?”沈觉浅看向水雾,并未指明是谁,而水雾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发颤,“我求过他们的啊,我将头颅磕破,流出深红血迹,可是他们不同意。我没有办法,我是没有办法的啊,他们必须要他死!”
“谁叫他不听话呢?”
“我早就劝过他,我早就劝过他,可是他根本不肯看我一眼!他的所有心思都给了那朵青莲,给了那个巨大的蓝色保护罩,还给他取名,还给他取名澹观漪?!”
“我呢?!就只是一条卑贱的鱼,他的目光从不肯为我停留,哪怕我费尽心思,他也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为什么?!为什么呢?我苦苦追寻,直到他们告诉我,是因为他被凡人荼害了。只要他远离凡人,他就会看我,就会好好活下去了。我都让他不要去,他还是要去!”
“所以,他死了。哈哈哈哈哈哈,他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啊,原来你是一条鱼。”沈觉浅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水雾跟前,手里拿着一张叶照眠做的冰蓝色渔网,将它网住,瞬间将它从那团雾蒙蒙的水雾中拽脱出来。
展露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只顶着硕大鲤鱼头,却有着青灰色孩童身形的妖怪,身上还布满了浓稠的粘液。
鱼才反应过来自己脱离了水雾的保护,尖叫着挣扎,遮挡着身子,不想让人看见它此刻的模样。结果在触碰到冰蓝色渔网时,它竟诡异地安静下来,随即那呆愣硕大的鱼眼,竟透露出一股痴迷,它问:“这是哪来的?”
沈觉浅没有回答。鱼显得情绪激动,不断挥舞着自己短小黏腻的四肢,想要证实什么:“是他回来了,对不对?”
它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游走,最后停在戴着蝴蝶冰霜面具的叶照眠身上,它痴痴地问:“你回来了?”
叶照眠茫然地看着鱼。它透过叶照眠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瞳孔,清晰地看见了此刻自己的样貌。它突然捂头,发出刺耳尖啸,将鱼头埋了起来,愤怒又带着祈求:“不要看我,不要看我,我还没有化形好,不要看我……化形,对了化形,我要找到于堇禾的妖丹,只要有了他的妖丹,我就可以化龙了。”
“化龙了我就可以去见你了,对,我要化龙,给我于堇禾的妖丹!”鱼突然暴走,想伸出菌丝将春杏掳走,而丝线在触碰到冰蓝色渔网的瞬间,就变成烟雾消散。
春杏看见鱼这副模样,心里痛快得很:“于堇禾早死了,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化龙!你就这样丑陋地去死吧,他一眼都不会看你,只会觉得你恶心!”
“于堇禾死了?!”鱼很是震惊,它那类人的手死死抓着冰蓝色渔网,“啊——你骗我,你竟敢骗我——”
眼见鱼情绪又要失控,沈觉浅早已没了耐心,正准备拿牵丝枣将它挫骨扬灰。而一旁的叶照眠腰间无锋枝上的花苞骤然绽放,沈觉浅以为他会出手,却见他只站在原地,并未有任何动作。沈觉浅手中的牵丝枣,便正中鱼的眉心,开始吞噬起来。
而被牵丝枣打中的那刻,鱼突然想起来,它藏匿的水雾是谁送给他的。原来是他送的,眼中仍有不甘,却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春杏看见鱼消散的身躯,压在她身上不知多少个百年的罪孽,就这样被一个枣驱散开来。她如释重负,放声大笑。现在她终于可以去地狱,向他们赎罪忏悔了。
她卸下妩媚的笑,无比真诚地向沈觉浅道谢:“多谢。”
而谢的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段已成定局的记忆中,眼前这个人,仍旧心生怜悯,将阿闲送至她的怀里。“你说我早遇见你,会不会阿闲就不会死?澹仙师他们不会死?村子里的人也不会死?”
沈觉浅没有回答她。
“春杏姑娘,你的身体在变透明?!”白鹿歆发现春杏的身躯在消散,惊呼出声,其余人也簇拥上来。春杏温柔地看向白鹿歆,轻声问:“他死的时候疼吗?”
白鹿歆鼻尖发酸,摇摇头:“不疼,他说下辈子还要和你做兄妹,这辈子太苦,下辈子他一定要让你成为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小春杏。”
“这样啊,真好啊。”春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随后她看向姬如是,恍惚中又看见了那个温柔的人,“对不起啊,澹仙师,是我害了你们。”
不知是不是共感仍旧在作祟,姬如是平静而温柔地对着春杏道:“没关系的,我从未怪你。你只是想回家而已,这么久,一个人,很累了吧?”
春杏顷刻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摇头又点头,最终带着笑消散在风中,再也不见踪影。
白鹿歆红着眼睛问:“她是不是终于可以回家了?”
“嗯,风一定能带她回家。”林无寂流着泪,肯定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