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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三章 暴雨 谢清衍第 ...

  •   谢清衍第二十三次睁眼,听到了砸窗的声响。敲出了与以往不同。

      不是冰雹,是密集的雨点,像无数根银针刺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脆响。窗台上的薄荷草被狂风卷得歪倒,叶片贴着玻璃发抖,根部的泥土顺着水流淌下来,在窗台上画出蜿蜒的褐痕。

      画室里没有肉包的热气,只有季栾沂急促的呼吸声。他蹲在画架旁,正用胶带加固画布,侧脸沾着点灰,是刚才去仓库搬防水布蹭的。“醒了?”他头也没抬,声音被雨声割得支离破碎,“天气预报说有特大暴雨,学校让把贵重画具搬到二楼画室。”

      谢清衍坐起身,后背的旧伤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像被泡发的旧疮。他注意到季栾沂的手腕上缠着圈纱布,边缘渗着点红——不是轮回里熟悉的疤痕,是新伤,纱布上还印着医院的标识。

      “手怎么了?”他抓住季栾沂的手腕,指尖触到纱布下的温热。

      “昨天搬画架被钉子划的。”季栾沂想抽回手,被他攥得更紧,只好苦笑,“小伤而已,校医说没事。”他突然想起什么,朝门口喊了声,“陈默!把那箱颜料递过来!”

      门口探进个脑袋,是个陌生的女生,梳着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她抱着个纸箱,胳膊上别着“学生会”的红袖章,看到谢清衍时愣了愣,随即露出个爽朗的笑:“这就是你总提的谢清衍?果然跟你画里一样,脸够臭的。”

      谢清衍的眉头瞬间蹙起。前二十二次轮回里,季栾沂从未带任何人进过画室,更别说这种语气熟稔的女生。

      “别瞎说。”季栾沂拍了下女生的胳膊,接过纸箱,“这是陈默,学生会的,负责这次防汛检查。她爷爷是美术老师,跟我们算半个同门。”

      陈默耸耸肩,靠在门框上玩手机:“季栾沂,总务处说一楼画室可能积水,让赶紧清场。你们那幅《秋日渡口》赶紧搬,别回头泡成纸浆。”她的目光扫过画架,突然“咦”了一声,“你这船帆的线条……跟上周在美术馆看到的那幅《孤帆》很像啊,是不是借鉴了林老师的风格?”

      谢清衍的心脏猛地一缩。

      林老师。林深,市美术馆的常驻画家,也是前二十二次轮回里从未出现过的名字。更让他心惊的是,《孤帆》这幅画,他在第七次轮回的废弃画室里见过仿品,画中沉船的帆骨上,刻着季栾沂的名字。

      “就……随便画画。”季栾沂的声音有点发紧,飞快地用画布盖住画架,“陈默,你先去二楼帮忙,我们马上就来。”

      陈默没多想,摆摆手冲进雨里:“快点啊!雨要更大了!”

      画室里只剩他们两人时,季栾沂突然瘫坐在地上,背靠着画架喘气,纱布下的伤口渗出血来,染红了指尖。“她没恶意的。”他低着头,声音发颤,“陈默人很好,上次我画具被偷,是她帮我找回来的。”

      谢清衍蹲下来,撕开他手腕上的纱布——伤口很深,边缘外翻,不像是被钉子划的,更像被利器割的,形状和第十四次轮回里钢管留下的疤痕惊人地相似。“这不是钉子划的。”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季栾沂,到底怎么回事?”

      季栾沂的肩膀抖了抖,突然抬头,眼里蒙着层水雾,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清衍,这次的轮回……好像不一样了。”

      暴雨在中午达到顶峰。

      校园里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一楼画室的窗户开始渗水,浑浊的黄水流进画室,漫过散落的画笔,把颜料泡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块。谢清衍和季栾沂背着画架往二楼挪时,看到陈默正指挥几个同学搬石膏像,其中一尊大卫像的底座已经泡软,在水里摇摇欲坠。

      “小心!”谢清衍突然喊道。

      话音未落,大卫像突然倾斜,朝着陈默的方向砸下来。季栾沂比谢清衍更快,一把将陈默推开,自己却被底座蹭到了后背,闷哼一声摔在水里。

      “季栾沂!”谢清衍扑过去扶他,指尖触到后背的湿衣下,有块凸起的硬物——是块碎瓷片,不知从哪来的,扎进了旧伤的位置。

      “没事……”季栾沂咬着牙想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

      陈默惊魂未定地爬起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石膏碎片:“谢谢……谢谢你……”她突然指着窗外,声音变了调,“那是什么?”

      谢清衍抬头望去,心脏骤然停跳。

      校园东侧的围墙塌了。不是被雨水泡塌的,是从根部断裂,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的。围墙外的老树倒在积水里,树冠压在传达室的屋顶上,露出的树洞里,塞着半幅画——是《孤帆》的仿品,沉船的帆骨上,季栾沂的名字被雨水泡得发胀。

      “那是……林老师的画?”陈默的声音发颤,“上周他还说找不到了……”

      季栾沂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抓住谢清衍的手,指尖冰凉:“清衍,我记起来了……那幅画是我画的……在老画室……”

      谢清衍还没来得及追问,就听到二楼传来尖叫。有人在喊“有人被冲走了”,夹杂着桌椅倒塌的巨响。他背起季栾沂往二楼跑,积水已经没过膝盖,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二楼画室里一片混乱。几个学生被困在窗边,窗外的积水漫到了窗台,卷着杂物的水流里,浮着个红色的物体——是陈默的红袖章。

      “陈默呢?”谢清衍抓住一个学生的胳膊。

      学生吓得浑身发抖:“刚才……刚才她去关窗户,被一阵浪卷出去了……”

      谢清衍的血液瞬间冻住。他看向窗外,浑浊的水面上,红袖章像片破碎的枫叶,打着旋往围墙倒塌的方向漂去,很快就被一个漩涡吞没。

      季栾沂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滴在谢清衍的颈窝里,烫得像岩浆。“老画室……”他抓着谢清衍的衣领,声音模糊,“林老师在里面……他说……说要带走画里的人……”

      谢清衍的后背突然炸开似的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想起第二十一次轮回里地下室的火,想起季栾沂背上的碎瓷片,想起树洞里那幅画——林深不是新出现的人,他是轮回的裂痕,是被遗忘的灾厄。

      “你撑住。”谢清衍咬着牙,背着季栾沂往老画室的方向冲。积水已经漫到腰部,每一步都要对抗水流的推力,后背的碎瓷片越扎越深,血混着雨水淌下来,在水里画出淡红的雾。

      老画室的门是开着的,积水从里面涌出来,带着股铁锈味。谢清衍推开门,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景象——

      画室中央的画架上,挂着幅巨大的画,画布是用防水布做的,上面用颜料画着片暴雨中的海,无数艘沉船在浪里挣扎,每艘船的帆上都写着名字:陈默、林深、还有前二十二次轮回里,那些被他遗忘的、死于“意外”的人。

      画架前站着个男人,穿着沾满油彩的风衣,正用画笔在画上加着什么。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画光照着,露出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片旋转的墨色,像个微型漩涡。

      “你终于来了。”男人转过身,声音像水泡破裂,“我还以为,你永远只会盯着季栾沂一个人。”

      谢清衍把季栾沂放在高处的画台上,挡在他身前:“你是谁?”

      “我是林深,也是画。”男人举起画笔,笔尖滴落的颜料在水里化开,变成细小的漩涡,“是你们的执念养出来的画。季栾沂用轮回困住你,你用死亡对抗轮回,而这些被你们忽略的人,他们的怨恨就成了我的颜料。”

      他指着画中沉船上的名字:“陈默的爷爷是十年前烧画的学生,她恨你们占用了老画室;我的画被你们仿造,恨你们扭曲艺术;还有这些人,他们本可以活过这周,却成了你们轮回的垫脚石。”

      季栾沂突然尖叫起来,指着画的角落。那里有艘最小的船,帆上写着谢清衍的名字,船底破了个洞,正往外渗着血,和谢清衍后背的伤口一模一样。

      “暴雨会淹没这里。”林深的嘴角勾起诡异的笑,“等积水漫过画架,这些名字就会从画里出来,代替你们被困在轮回里。而你们,会像陈默一样,变成水里的泡沫。”

      谢清衍的后背疼得几乎失去知觉,他知道林深说的是真的。前二十二次轮回里,他只盯着季栾沂,从未在意过那些“意外”死去的人——食堂阿姨、门卫大爷、擦肩而过的同学……他们不是背景板,是轮回积压的债。

      “清衍……”季栾沂的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不是你的错。”谢清衍回头,擦掉他的眼泪,指尖触到对方手腕上的新伤,突然有了主意,“栾沂,还记得你说过,画是有生命的吗?”

      季栾沂愣住了。

      谢清衍抓起旁边的油彩,是季栾沂最常用的金色,他蘸着颜料,猛地冲向那幅巨画,在沉船上的名字旁,画下了密密麻麻的向日葵。金色的花瓣在墨色的海面上炸开,像无数个小小的太阳,逼退了那些旋转的漩涡。

      “你在干什么?”林深尖叫起来,画笔指着谢清衍,“他们是怨恨!不是阳光能驱散的!”

      “他们是被遗忘的人。”谢清衍的声音在暴雨中格外清晰,他的后背抵在画布上,碎瓷片扎得更深,血渗进画布,和金色的颜料混在一起,“但他们也曾是别人的光。”

      他想起陈默刚才挡在季栾沂身前的样子,想起那个被他忽略的、给季栾沂递过创可贴的门卫大爷,想起所有在轮回里一闪而过的善意。

      季栾沂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抓起红色颜料,在向日葵的中心画了个小小的太阳,是他总爱画在谢清衍草稿纸上的那种。“陈默喜欢画日出。”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她的画里,永远有太阳。”

      金色的向日葵突然在画中活了过来,花瓣舒展着,把沉船托出水面。那些漩涡般的墨色在阳光下消退,露出画底的底色——是片金色的花田,和季栾沂画的一模一样。

      林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幅被水浸透的画。“不……不可能……”他的身影在画前扭曲,“怨恨怎么会输给……”

      “因为你不懂。”谢清衍看着他化作点点墨光,“轮回里困住我们的,从来不是痛苦,是我们只盯着彼此,忘了身边还有光。”

      暴雨在这时突然变小了。

      窗外的积水开始退去,露出被淹没的花坛,里面的向日葵虽然歪倒,却还倔强地昂着头。二楼传来欢呼,有人在喊“水退了”“找到陈默了”——她被卡在树杈上,只是呛了水,没有生命危险。

      季栾沂扑进谢清衍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谢清衍的后背还在流血,却紧紧抱着他,闻着他发间的雨水味,突然觉得后背的旧伤,好像没那么疼了。

      “清衍,”季栾沂的声音闷闷的,“这次……我们没杀人。”

      “嗯。”谢清衍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吻,带着雨水的凉和颜料的甜,“以后也不会了。”

      他看着画架上那幅被向日葵覆盖的巨画,突然明白,轮回不是季栾沂一个人的许愿,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救赎。那些被忽略的人,那些被遗忘的善意,才是打破循环的裂痕。

      雨停的时候,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画室的积水里,像撒了把碎金。陈默被同学扶进来,胳膊上缠着新的纱布,看到那幅画时愣了愣,随即笑了:“季栾沂,你这向日葵画得真丑,还没我画的日出好看。”

      季栾沂破涕为笑,抹了把脸:“下次……下次我们一起画。”

      谢清衍看着他们斗嘴,后背的伤口在阳光下隐隐作痒,像在愈合。他知道第二十三次轮回或许还没结束,但这次,他不再只盯着季栾沂一个人。

      因为他终于明白,能拯救彼此的,从来不是单方面的牺牲,是在暴雨中,愿意为陌生人伸出的手,是在黑暗里,记得为别人点亮的光。

      画室门口的积水里,漂着片向日葵花瓣,正随着退去的水流,慢慢往阳光能照到的地方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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