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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二章 自缚的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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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衍第二十一次在画室醒来时,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不是医院那种刺鼻的浓味,是淡淡的、混着松节油的气息,从季栾沂的画具箱里飘出来。窗台上的薄荷草重新抽出了嫩芽,叶片上的水珠晶莹剔透,正顺着叶脉往下滑,在瓷砖上砸出微小的声响——和第二十次轮回里,季栾沂最后那声微弱的呼吸重合在一起。
他坐起身,后背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熟悉的钝感像块烙铁,烫得他清醒。画架上摆着幅未完成的画,《秋日渡口》的船帆破了个洞,海水是灰黑色的,像被墨染过,角落里用红笔写着:“别救我。”
字迹潦草,墨痕晕开,像滴落在纸上的泪。
谢清衍的指尖抚过那三个字,纸页下藏着块硬物。他掀开画纸,看到一把美工刀,刀刃闪着冷光,刀柄上缠着圈红绳——是第十四次轮回里,季栾沂用来捆画稿的那根,上面还沾着点干涸的暗红,像没擦净的血。
“栾沂。”
他轻声唤道,声音平静得不像刚从轮回中醒来。画室门被推开,季栾沂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里拎着两个肉包,塑料袋上的水珠洇湿了指腹,和前二十次里某个清晨一模一样。
“醒了?”季栾沂的声音发颤,把肉包往桌上一放,转身就想走,“我去洗画笔……”
谢清衍抓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皮肤下的脉搏,跳得又急又快,像要挣脱什么。他看着季栾沂的眼睛,那里藏着恐惧,藏着愧疚,藏着二十次轮回里未说出口的“对不起”。
“这次,换我来。”谢清衍说。
季栾沂猛地抬头,眼里的防线瞬间崩塌,眼泪砸在谢清衍的手背上,烫得像岩浆:“你别傻了!清衍,轮回是我起的头,该由我……”
“该由我们一起结束。”谢清衍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白色药片,标签被撕了,只剩下瓶身的划痕,“医生说,这药能让心脏停跳得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季栾沂的瞳孔骤然收缩,挣扎着想抽回手:“你疯了!谢清衍,你把它扔了!”
“扔不掉的。”谢清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二十次了,栾沂。你每次都想自己扛,每次都让我看着你消失,你以为我不痛吗?”
他想起第十次轮回的广告牌下,季栾沂故意撞上去时的眼神;想起第十四次轮回的巷口,对方扑向钢管时决绝的背影;想起第二十次轮回的地下室,那句轻飘飘的“下辈子别等我”。那些画面像碎玻璃,扎在他心上,二十次轮回,从未愈合。
“这次,我选。”谢清衍握紧他的手,把美工刀塞进他掌心,“如果我没成功,你就用这个划开我的动脉,别让我醒在第二十二次轮回里。”
“我不!”季栾沂把刀扔在地上,刀柄磕在瓷砖上,发出刺耳的响,“要死死一起!你凭什么又替我做决定?”
“因为我爱你。”谢清衍的声音带着笑意,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爱不是看你一次次消失,是让你活下去。季栾沂,你听着,轮回是因你而起,或许也该因我而终——如果许愿能换你自由,那这次,换我来许愿。”
他拧开玻璃瓶,倒出三粒白色药片,放在手心。药片很小,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三粒催命符。
“清衍,不要……”季栾沂抱住他的腰,哭得浑身发抖,“我们再想想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
“没有了。”谢清衍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我试过二十次了,只有这一个办法。你要好好活下去,去看我们说好的海,画不会沉的船,把我的那份也一起活了。”
他掰开季栾沂的手,把药片放进嘴里,没喝水,就那样用力咽了下去。药片划过喉咙时,带着涩涩的苦,像吞了把沙子。
“你看,不疼的。”谢清衍笑着说,指尖抚过季栾沂的脸,擦掉他的眼泪,“别哭,你哭了,我走得不安心。”
季栾沂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抓住谢清衍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的肉里:“混蛋!谢清衍你这个混蛋!我不要你死!我要你陪着我!”
“我会陪着你。”谢清衍的声音开始发飘,后背的旧伤突然变得滚烫,像有团火在烧,“在你画的向日葵里,在海边的船帆上,在……每次你想我的时候。”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季栾沂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像隔着层水。他想抬手再摸摸对方的脸,手臂却重得抬不起来。
“栾沂……”
“我在!我在呢清衍!”季栾沂把他抱得更紧,声音嘶哑得像被撕裂,“你撑住!我叫救护车!我们去医院!”
谢清衍摇摇头,笑了。他看到画架上的《秋日渡口》,破洞的船帆不知何时被补好了,海水变成了湛蓝色,远处的太阳正慢慢升起。
“船……不沉了……”
他的意识渐渐沉入黑暗,最后听到的,是季栾沂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窗台上薄荷草滴水的声响,滴答,滴答,像在为他倒计时。
……
谢清衍第二十二次在画室醒来时,闻到了肉包的姜味。
窗外的蝉鸣聒噪,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板上,亮得刺眼。他撑着地板坐起来,后背的旧伤安安静静地伏着,没有疼痛,也没有灼热。
季栾沂坐在画架前,嘴里叼着半块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醒了?给你留的,加了姜末,驱寒。”
谢清衍的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看着季栾沂的手腕——光滑,没有疤痕,眼里带着纯粹的笑意,像从未经历过第二十一次轮回的惨烈。
又回来了。
他的死,没能结束轮回。
季栾沂转过身,看到他苍白的脸,皱了皱眉:“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后背又疼了?”
谢清衍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画架上的画。《秋日渡口》的船帆依旧破着洞,海水是灰黑色的,角落里那行“别救我”,像个嘲讽的印记。
“清衍?”
谢清衍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他从画架旁拿起那把熟悉的美工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季栾沂的脸色瞬间变了:“你干什么?把刀放下!”
“没什么。”谢清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用刀尖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划了一下,血珠立刻涌了出来,红得刺眼,“第二十二次,我们换个方式。”
季栾沂扑过来想抢刀,却被他躲开了。谢清衍看着他惊恐的眼睛,突然想起第二十一次轮回里,对方抱着他哭的样子,心脏像被剜掉了一块,疼得发不出声。
“别怕。”他说,“很快就好。”
刀刃再次落下,这次更深,更狠。鲜血顺着手臂淌下来,滴在画纸上,晕开了灰黑色的海水,像朵绽开的红玫瑰。
“清衍——!”
季栾沂的尖叫声刺破了画室的宁静,蝉鸣戛然而止,只有血液滴落的声音,嗒,嗒,嗒,敲在两人的心上。
谢清衍看着他扑过来的身影,突然觉得很累。二十二次轮回,二十二次徒劳,他像个困在迷宫里的傻瓜,一次次撞向墙壁,却连出口的影子都没看到。
可他不能停。
只要轮回还在,只要季栾沂还可能消失,他就必须继续下去。
哪怕每次醒来都是绝望,哪怕每次结局都是自己的鲜血,他也要把这自缚的救赎,进行到最后一次。
因为他答应过季栾沂。
要让他活下去。
鲜血染红了画架,也染红了季栾沂扑过来的白衬衫。谢清衍在失去意识前,看到季栾沂的眼泪掉进他的血里,晕开小小的涟漪,像第二十一次轮回里,那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我爱你”。
没关系。
他想。
第二十三次醒来时,他还会握住这把刀。
直到某个轮回里,季栾沂的画里,船帆永远完整,海水永远湛蓝,而他的血,再也染不红那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