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一章 血写的答案 ...
-
谢清衍第二十次在画室醒来时,地板在流血。
不是镜子里那种粘稠的暗红,是新鲜的、温热的红,从画架底下渗出来,顺着木纹蜿蜒,在他脚边积成小小的血泊。窗台上的薄荷草彻底消失了,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了出来,留下深褐色的爪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垢,不是他的——前十九次轮回里,他的血永远是暗沉的红,带着铁锈味,而这血垢泛着浅粉,混着松节油的气息,是季栾沂的。
“栾沂……”
谢清衍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里的痛。他跌跌撞撞地扑向画架,那幅被撕碎的《秋日渡口》不知何时被拼了起来,只是拼接的缝隙里塞满了头发,乌黑的、柔软的,是季栾沂留了多年的长发。
画的背面,用鲜血写着一行字:
“去老画室。”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的,末尾的墨点溅成了星状,像滴落在画纸上的泪。
老画室在教学楼的地下室,三年前就废弃了,据说当年有个学生在里面烧了自己的画,从此阴雨天总传出哭声。前二十次轮回里,谢清衍从未踏足过那里,季栾沂也只提过一次,说“里面太阴森,像埋着好多秘密”。
现在想来,那不是随口一提,是轮回里藏了二十次的线索。
谢清衍抓起画架旁的美工刀,紧紧攥在手里,刀柄硌着掌心的旧伤,疼得让他保持清醒。地板上的血还在蔓延,像条引路的红蛇,朝着门口的方向延伸。他跟着血迹走到走廊,发现血是从楼梯口滴下来的,每级台阶上都有半个血脚印,尺码是季栾沂的,却只有前掌,像是被人拖着走的。
后背的旧伤突然炸开似的疼,谢清衍扶住墙壁,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他想起第十四次轮回里,季栾沂攥着船帆碎片跑向街角的背影,那时的脚印也是这样,慌乱中带着决绝。
地下室的门虚掩着,锁孔里插着把生锈的钥匙,钥匙链是片向日葵形状的金属片——是他送季栾沂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季栾沂说“要挂在最重要的钥匙上”。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松节油和血腥气,像三年前那场烧毁画作的火,在二十次轮回后重新燃起。
老画室里没有灯,只有墙壁上嵌着的几盏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照亮了满地的画稿。全是季栾沂的画,《秋日渡口》的各种版本,有的船帆完整,有的沉在水里,有的被撕成了条,用红绳捆着,像串献祭的祭品。
正中央的画架上,挂着幅从未见过的画。
画的是两个少年,在画室里放风筝,风筝线却缠成了死结,勒进彼此的手腕,渗出血来。背景是片金色的向日葵花田,花盘却全是黑色的,像无数只盯着他们的眼睛。画的右下角,写着日期:十年前,三月十七日。
谢清衍的心脏骤然停跳。
十年前的三月十七日,是他和季栾沂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在学校的画展上,季栾沂不小心撞翻了他的画具,颜料泼了两人一身,季栾沂手里的向日葵风筝线缠在了他的手腕上,勒出了红痕。
那时的风筝线是黄色的,不是画里的红绳。那时的向日葵开得正盛,不是画里的黑花。
这幅画在篡改过去。或者说,在揭露被轮回掩盖的真相。
“你终于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画架后面传来,是林野,却又不是林野。他穿着季栾沂的蓝衬衫,头发剪得和季栾沂一样短,脸上带着笑,眼角却淌着血,顺着下巴滴在画纸上,晕开小小的红。
“林野?”谢清衍握紧美工刀,“栾沂在哪?”
“栾沂?”林野歪了歪头,笑得诡异,“我不就是吗?”他抬手抚摸着画架上的画,指尖划过两个少年的脸,“你看,我们从一开始就缠在一起了。线是你绕的,结是我打的,谁也别想解开。”
谢清衍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里有两道疤,一道是第三次轮回被碎玻璃划的,一道是第十六次告白时,谢清衍不小心用美工刀蹭的。两道疤交叉成十字,像个无法挣脱的枷锁。
“你不是他。”谢清衍的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你是轮回的影子,是假的。”
“假的?”林野突然笑了,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撞出无数个回音,“那你说,轮回是怎么开始的?”他指着画架上的画,声音陡然拔高,“十年前的三月十七日,你为了救他,被倒下的画架砸中后背,差点瘫痪!是他求着老天爷,用‘永远困在这一周’换你站起来的!”
谢清衍的大脑“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
后背的伤。
他一直以为是某次轮回里摔的,却忘了十年前那次意外。医生说“可能再也站不起来”,季栾沂守在病床前,哭着说“只要你能好,我什么都愿意换”。
原来轮回不是惩罚,是季栾沂的许愿。
用他的自由,换谢清衍的健全。
“你胡说!”谢清衍吼出声,美工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他不会这么做!他不会用自己困住我!”
“他会。”林野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从画架后面拖出个东西,用黑布盖着,形状像个人,“他不仅会,还在每次轮回里偷偷修改记忆,让你以为是自己被困住,让你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让你拼尽全力想保护他……其实他才是那个提线的人!”
黑布被扯掉,露出的却是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谢清衍,是季栾沂。他被绑在椅子上,眼睛蒙着布,手腕上的绳子渗出血来,嘴里塞着块布,发出呜呜的哭声。镜子旁边贴着张纸,上面是季栾沂的笔迹:
“清衍,别找了。轮回是我起的头,该由我结束。十年前你护我,二十次轮回你护我,这次换我……”
字迹在这里断了,后面是道深深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划破的,边缘沾着干涸的血。
“他想干什么?”谢清衍的声音嘶哑,镜子里季栾沂的哭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脏。
“结束轮回啊。”林野笑得残忍,“用他的命。他说只要许愿的人死了,咒语就会失效,你就能走出这一周,就能忘了他,好好活下去。”
他指向墙角的铁桶,里面装着半桶煤油,旁边放着个打火机,外壳是向日葵形状的——是谢清衍送的另一个礼物。
“他学那个烧画的学生,想把自己和所有画一起烧了。”林野的声音带着恶意的愉悦,“你说可笑不可笑?他以为这样就能救你,却不知道轮回早就和你绑在一起了,他死了,你只会永远困在他烧起来的那天,一遍遍看他化成灰。”
谢清衍的眼前阵阵发黑,后背的旧伤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季栾沂会在轮回里时断时续地失忆——不是忘了,是故意藏起来,怕谢清衍知道真相后阻止他;终于明白那些“意外”不是命运的刁难,是季栾沂在偷偷加速死亡,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第七次轮回的大雨,是他故意淋的;第十次轮回的广告牌,是他故意站在下面的;第十四次轮回的钢管,是他故意替谢清衍挡的……
他不是在被保护,是在被季栾沂用命往外推。
“放开他。”谢清衍捡起地上的美工刀,刀尖对着林野,眼里的红血丝像要渗出来,“不然我杀了你。”
“杀了我?”林野摊开手,笑得更欢了,“我是你和他的执念化成的,你杀了我,等于承认你们的感情就是场该烧的孽缘。”他一步步逼近,声音压低,像魔鬼的低语,“你敢吗?”
谢清衍的手在抖,美工刀的刀尖对着林野的胸口,却迟迟刺不下去。他看到林野的脸在变化,变成季栾沂哭着说“我什么都愿意换”的样子,变成季栾沂挡在钢管前说“别碰他”的样子,变成季栾沂在第十七次轮回里说“我抓住你了”的样子。
这些都是真的。是季栾沂用二十年的人生,二十次的轮回,刻进骨血里的温柔和决绝。
“我不敢杀你。”谢清衍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但我能陪他一起烧。”
他转身冲向墙角的煤油桶,林野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惊呼着扑过来阻止,却被谢清衍用美工刀划中了手臂。血溅在满地的画稿上,点燃了不知何时渗出来的煤油,火苗“腾”地窜起,舔舐着向日葵花田的画,黑色的花盘在火里扭曲,像在尖叫。
“栾沂!”谢清衍冲到镜子前,用美工刀割断绑着季栾沂的绳子,扯掉他眼上的布。
季栾沂的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看到他时,突然笑了,像个终于得逞的孩子:“清衍,你来了……”
“闭嘴!”谢清衍抱住他,声音哽咽,“谁让你这么做的?谁让你替我做决定的?”
“不这样……你走不了啊……”季栾沂的声音很轻,胸口的血染红了谢清衍的衬衫,“医生说你后背的伤会复发……我怕你以后站不起来……我怕你忘了我……”
“我不会忘!”谢清衍吼道,眼泪砸在季栾沂的脸上,“就算永远困在这一周,就算每天看你受伤,我也不会忘!你凭什么替我选?”
“因为我爱你啊。”季栾沂的声音带着笑,却在发抖,“爱不是困住,是放手啊……”
火苗已经烧到了画架,那幅十年前的画在火里卷曲,两个少年的身影渐渐模糊,风筝线烧断的瞬间,发出“啪”的轻响,像根弦终于绷断了。
林野的尖叫在火里渐渐消失,化成无数黑色的灰烬,飘在两人周围。
“清衍,你看。”季栾沂指着燃烧的画,声音越来越轻,“船……终于不沉了……”
谢清衍紧紧抱着他,感觉怀里的人越来越轻,像要随着灰烬一起飘走。他知道季栾沂说的是真的,轮回是季栾沂的许愿,现在许愿的人要走了,咒语也该失效了。
可这不是他要的答案。
他要的不是走出轮回,是和季栾沂一起,哪怕再轮回二十次,哪怕船永远在沉,只要身边是他就好。
“栾沂,撑住。”谢清衍的声音发颤,他背起季栾沂,往门口冲,“我们出去,去医院,这次能治好的,一定能……”
季栾沂趴在他背上,笑了,气息微弱得像羽毛:“清衍,下辈子……别再等我了……找个阳光好的地方……画不会沉的船……”
他的手垂了下来,那枚向日葵钥匙链掉在地上,在火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被灰烬覆盖。
谢清衍冲出地下室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后背的旧伤突然不疼了,像从未受过伤一样——这是二十次轮回里,从未有过的“痊愈”。他回头看,地下室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场盛大的告别。
手里的美工刀不知何时掉了,掌心空荡荡的,只有季栾沂的血留下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变冷。
他知道轮回结束了。
一定结束了。
不然后背的伤怎么会好?不然阳光怎么会这么刺眼?不然林野的影子怎么会消失?
季栾沂用二十年的人生,二十次的轮回,换他一个健全的未来,换他一场没有彼此的自由。
可这自由太苦了,苦得像吞了把烧红的刀,从喉咙一直烫到心脏。
谢清衍站在阳光下,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后背,突然蹲在地上,发出像困兽一样的呜咽。
原来轮回的原因,从来不是命运的恶意,是爱人用命写的答案。
是他穷极二十次轮回想保护的人,早就把“保护他”刻成了自己的墓志铭。
远处传来消防车的声音,越来越近。谢清衍慢慢站起来,朝着与火光相反的方向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他知道自己自由了。
却永远失去了那个,让他甘愿困在轮回里的人。
阳光很好,适合画不会沉的船。
可画船的人,不在了。
他没看到,身后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天空中,飘着的灰烬正在重新凝聚,慢慢拼成半块船帆的形状;没察觉到,掌心那点变冷的温度里,还藏着丝若有若无的、松节油的气息;更没发现,教学楼的走廊尽头,声控灯在他走过时,轻轻闪烁了一下——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按了下开关
“希望你准备好迎接第二十一次轮回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