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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章 镜中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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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衍第十九次在画室醒来时,镜子在哭。
不是水滴,是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镜面蜿蜒而下,在瓷砖上积成细小的溪流,散发着铁锈般的腥气。窗台上的薄荷草彻底枯了,叶片蜷缩成焦黑的团,根部的泥土里,似乎埋着什么东西在蠕动。
画室里很暗,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镜子反射着一点诡异的红光。季栾沂的画架倒在地上,《秋日渡口》被撕成了齑粉,混在散落的画笔里,像堆被碾碎的骨头。
“栾沂?”
谢清衍的声音在死寂里撞出回声,却被某种黏腻的声响吞没——那声音来自镜子后面,像指甲刮擦玻璃,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执着。
他摸黑找到开关,按下的瞬间,灯光却诡异地闪烁起来,明灭间,镜子里似乎晃过一个人影。
不是他的。
那影子很高,四肢细长,脖颈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正贴着镜面缓缓移动,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却有水滴落在镜面上,和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混在一起。
谢清衍的后背骤然绷紧,旧伤像被冰锥刺入,疼得他倒抽冷气。前十八次轮回里,从没有过镜子流泪,更没有过这样的影子。
“别躲了。”
影子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带着男女莫辨的诡异回响:“我知道你在找他。”
谢清衍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认得这个声音。第十四次轮回里,追杀他们的那个带头混混,临死前喉咙里漏出的就是这种声音;第十六次轮回的录音带里,乐队的歌声突然变调,藏着的也是这个回响。
是轮回的恶意,具象化了。
“他在哪?”谢清衍的声音发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影子笑了,笑声从镜子里渗出来,黏在空气里,带着股腐味:“在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像第十四次那样,沉在河底;像第七次那样,烧在雨里;像现在这样……”
它的话没说完,镜子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暗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溅在谢清衍的白衬衫上,烫得像岩浆。他看到影子抬起头,长发下没有脸,只有一片蠕动的、向日葵花瓣状的褶皱,每个褶皱里都嵌着只眼睛——全是季栾沂的眼睛,带着惊恐和哀求。
“啊——!”
谢清衍猛地后退,撞到画架,碎木屑扎进掌心。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镜子恢复了平静,暗红色的液体消失了,只有镜面蒙着层白雾,像哭过的痕迹。
窗台上的薄荷草动了动,焦黑的叶片下,露出半截苍白的手指。
谢清衍的心脏差点跳出胸腔。他踉跄着冲过去,扒开枯槁的叶片,看到泥土里埋着的是只断手,手指蜷缩着,戴着枚熟悉的花瓣戒指——是他送给季栾沂的那枚,花瓣边缘还沾着松节油。
“不……”
谢清衍的声音嘶哑得像被撕裂,他想把断手挖出来,指尖却触到冰冷的、金属般的质感。泥土下面不是血肉,是粗糙的画布,用颜料伪造的皮肤下,露出清晰的针脚。
是假的。
和第十七次轮回里,林野拿出的那枚戒指一样,是拙劣的仿品。
可掌心的触感太过真实,铁锈般的腥气还在鼻尖萦绕,镜子里那些眼睛的哀求,像烙印刻在视网膜上。谢清衍冲到镜子前,用袖子擦掉白雾,镜中映出的却是他自己扭曲的脸,眼角渗着血,和镜子里的暗红色液体如出一辙。
“他在骗你。”
身后传来季栾沂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谢清衍猛地回头,看到季栾沂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像纸,手里攥着张画纸,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栾沂!”谢清衍冲过去想抱住他,却被对方躲开了。
季栾沂的眼神很陌生,带着警惕和恐惧,像在看一个怪物:“别碰我。”他举起手里的画纸,上面是幅速写,画的是第十四次轮回的巷口,谢清衍被钢管刺穿身体,季栾沂手里的船帆碎片掉在地上,沾着血,“这是你画的,对不对?”
谢清衍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幅画他确实画过,藏在画室最底层的抽屉里,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你怎么会……”
“林野给我的。”季栾沂的声音发紧,画纸在他手里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他说你被困在轮回里,已经疯了。你把所有伤害我的画面都画下来,当成纪念……”
“不是的!”谢清衍急得想解释,后背的旧伤却突然剧痛,疼得他弯下腰,“那些画是为了记住教训,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季栾沂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镜子里的东西怎么解释?那只手怎么解释?谢清衍,你看看你自己!”
他把画纸摔在谢清衍面前,画的背面,是面镜子,镜子里的谢清衍长着和刚才那个影子一样的脸,向日葵花瓣状的褶皱里,嵌着无数只眼睛。
“林野说,你早就不是人了。”季栾沂的眼泪掉了下来,混合着恐惧和绝望,“你是轮回的一部分,靠我的痛苦活着……”
“我不是!”谢清衍吼出声,喉咙里涌上腥甜,他咳了口血,溅在画纸上,染红了巷口的血渍,“栾沂,你看着我!我是清衍啊!我们一起放过风筝,一起刻过名字,你说过第十七次抓住我了……”
“那是假的!”季栾沂后退了几步,撞到门框,“都是你编的!林野说,那些温暖的记忆,都是你为了困住我,编造出来的幻觉!”
镜子里突然传来笑声,还是那个男女莫辨的诡异声音,和季栾沂的话重叠在一起,像把淬毒的刀,精准地扎进谢清衍的心脏。
他看着季栾沂眼里的恐惧,看着地上那幅染血的画,看着镜子里自己渗血的眼角,突然觉得后背的旧伤不是疼,是在嘲笑——嘲笑他十八次轮回的坚持,不过是场自作多情的困局。
“你走吧。”谢清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直起身,擦掉嘴角的血,“既然你信他,那就跟他走。”
季栾沂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动摇,却被恐惧压了下去:“你……你真的不拦我?”
“不拦。”谢清衍转过身,背对着他,“轮回是我的,痛苦也是我的。你该往前走。”
镜子里的影子又开始移动,这次,它的手里多了样东西——半块船帆碎片,和第十四次轮回里季栾沂攥着的那半一模一样。
季栾沂的目光落在碎片上,脸色更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身,踉跄着跑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画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镜子里影子的刮擦声。
谢清衍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长着向日葵褶皱的自己,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伸手触碰镜面,冰凉的触感下,似乎能摸到季栾沂残留的温度。
“你赢了。”他对影子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第十八次,我没抓住他。”
影子没有回应,只是慢慢后退,露出身后的景象——是第十四次轮回的河底,漆黑的水里,漂浮着无数片向日葵花瓣,每片上面都写着日期,从第一次到第十八次。
最底下,沉着艘小小的船,船帆上写着“我们”,已经被水泡得发胀。
谢清衍的心脏像是被整个剜掉,疼得他蜷缩在地上,后背的旧伤彻底爆发,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他想起第十七次轮回的山顶,季栾沂说“这次线没断”,原来那时的风筝线,早就被轮回的恶意蛀空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画室的门被推开,以为是季栾沂回来了,挣扎着抬头,却看到林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枚向日葵戒指,笑得诡异。
“你看,我就说他会信我。”林野走进来,踢了踢地上的画纸,“他太怕疼了,一点点恐惧,就能让他忘记所有温暖。”
谢清衍没理他,只是盯着镜子里的河底,那里的船似乎动了动。
“你知道我是谁吗?”林野蹲在他面前,语气带着炫耀,“我是你每次轮回里,没说出口的愧疚和恐惧。是你怕保护不了他的懦弱,是你明知会重复却不敢停下的偏执……”
他的脸开始变化,皮肤像融化的蜡,慢慢变成谢清衍的样子,连手腕上的疤都一模一样。
“我就是你啊。”林野笑着说,声音变成了谢清衍自己的,“是你不敢面对的那部分自己。”
谢清衍猛地睁大了眼睛。
镜子里的影子也开始变化,向日葵褶皱的脸慢慢舒展开,露出季栾沂的样子,眼神里却带着他第十四次轮回时的绝望。
“清衍,船沉了。”影子开口,声音是季栾沂的,带着河水的湿冷,“第十四次,你说会来找我,可我等了好久……”
“别说了!”谢清衍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声音钻进脑子里,和季栾沂刚才的恐惧眼神重叠在一起,“别说了!”
林野(现在的谢清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像在安慰:“接受吧。你永远保护不了他,只会把他拖进和你一样的地狱。第十八次,你终于把他推开了,这不是很好吗?”
谢清衍看着镜子里季栾沂绝望的脸,看着地上染血的画,看着林野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突然笑了,笑得眼泪和血混在一起。
他想起第十八次轮回的槐树下,季栾沂踮起脚尖的吻,那么轻,却那么坚定。原来那不是救赎,是轮回给的最后一块糖,让他在第十九次的地狱里,尝起来更苦。
“不好。”谢清衍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只要他还在轮回里,只要我还记得,就不算推开。”
他猛地站起来,后背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死死地盯着林野:“你不是我。我会疼,会怕,会犯错,但我从没想过放弃他。”
镜子里的河底突然掀起巨浪,那艘写着“我们”的船被浪头托了起来,船帆虽然破了,却还在顽强地朝着水面漂。
林野的脸开始扭曲,像是承受不住他的话:“不可能!他已经走了!他信我了!”
“他信的不是你。”谢清衍的目光穿透镜子,仿佛看到了河底挣扎的船,“他信的是‘可能会再次受伤’的恐惧。但恐惧会过去,记忆不会。第十七次的风筝线,第十八次的槐树叶,还有……第十四次他没说出口的‘我等你’……”
他一步步走向镜子,每走一步,后背的旧伤就撕裂一分,血浸透了白衬衫,像朵盛开的红玫瑰。
“第十九次,换我去找他。”
谢清衍伸出手,穿过镜面,抓住了那艘正在上浮的船。镜子剧烈地晃动起来,暗红色的液体再次喷涌,林野的尖叫被淹没在碎裂声里。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只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又在往上浮,像第十四次轮回时掉进河里的感觉。耳边似乎传来季栾沂的哭声,很远,又很近。
“清衍……对不起……”
“我在。”谢清衍想说,却发不出声音。
黑暗彻底吞噬他之前,他好像看到了季栾沂的脸,不再是恐惧,而是和他一样的痛苦和决绝。
原来轮回里最恐怖的,从来不是镜中的影子,不是仿造的断手,而是你拼尽全力想保护的人,因为怕你疼,而选择亲手推开你。
第十九次轮回,船还在沉。
但这次,谢清衍知道,季栾沂在岸上看着,眼里的不是恐惧,是和他一样,准备跳进水里的勇气。
哪怕还要沉十九次,哪怕镜子里的回响永远不散,他也会抓住那艘破船,朝着岸的方向,一寸寸挪动。
因为他听到了,季栾沂在喊他的名字,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