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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高烧捉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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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昨日。范老爹临出门前,恐两个姑娘独自过夜出什么意外,便提着酒拜托邻人,亥时敲隔壁院门进去看一眼,有什么意外就去玉器何家叫他回去。
亥时,邻人按照他的吩咐敲响隔壁的院门,不仅没听到一点回应的声音,还惊讶地发现,门居然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进门一看,四间屋子加一个厨房半个人影都没有。
邻人赶紧叫上人出门寻找姚家的两位姑娘,同时又叫媳妇去玉器何家叫范老爹。
两碗黄汤下肚,范老爹早醉的人事不省。邻人媳妇只能去娘家找来要出城的哥哥,让他顺路去给梁先生带个口信。
匆匆赶回家后,迎接梁照和畏生的是在床上高烧不退不省人事的婴娘,婴娘身侧一边拉磨似的转着圈给打水、擦身一边抹着眼泪守着她的妥娘,还有桌上披头散发的李嫂子。
面对李嫂子的死讯,梁照当即垂下泪来,畏生则直接傻在了原地。眼见院子里唯二能抗事的一个魂归故里一个生死未卜,梁照没经过事,畏生还是个娃娃,妥娘淌着眼泪接过重任,先推梁照出去打口棺材来,再吩咐畏生照看婴娘,自己则抽出身去,燃了灯,提步便要往惠民局请大夫。
见婴娘梦呓不断,畏生慢慢回过神来,道:“六姐,这会子官药堂还关着门呢——家里有糯米吗?”
妥娘立马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也跟着反应过来:“她应该是见到我娘了,我去立个筷子放在她床头。”她匆忙从柜子中翻出碗筷,“家里没有糯米,要只能去隔壁大娘家借。”
抬来棺材,暂且让李嫂子停灵在院中,又将一切能弄来的辟邪的物件都堆在婴娘床上。他们被麻痹的情绪才短暂恢复了一小会,可被闭塞太久,只剩下麻木和刺痛。
天光大亮,三人坐在灵前,谁都没有说话。
半晌,妥娘先开了口:“惠民局差不多该开门了。”
梁照道:“我去隔壁借只黑狗来,顺便问问有没有人能去李嫂子老家送个口信。畏生,你快去街上买个雄鸡头”
三人各自出门,院落归于平静,只剩下一具没有盖子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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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巷子里藏不住事,很快,婴娘撞上李嫂子后中魔的事情就传便了十个里。
都是惹上一点事便要家破人亡的平头百姓,平日里怕晦气怕的要命,婴娘的常客很快就结了这月的洗衣钱跑了。
婴娘现在烧的床也下不来,更别提洗衣服。即便他们不提,妥娘也会上门给他们另荐别家的浣衣女。
经此一事,妥娘学聪明了不少。每逢衙役上门搜绣品,妥娘都会藏一两件绣品到卧病在床的婴娘的衣服里。衙役也是领禄米办事,剥一个高热不退的小姑娘的衣服纯是白白替官府损阴德。是以,在衙役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婴娘暂且保住了一条命。
但也仅限于此。
婴娘的身子不见好也不见坏,就这么不好不坏地熬着。各种药方都给她吃过了,可她的身子依旧不见好,还时常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妥娘自认读书万卷,不信鬼神之说,至少在妹妹中邪之前,她都坚信,世上所有的鬼神,都是病中则忧惧,忧惧则鬼神出的缘故。
直到她看见幺幺对着一团虚空叫“姚伯母”。
随后几天,她看见婴娘时常将剩饭倒进院子里的那口井中,说是有人在井中向她行乞。
她也是真没法了,去绣庄卖绣品的路上各路神仙都替婴娘拜过,香火钱却像打水漂,百来钱散出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高烧之后不好不坏了一段时间,接着便是连续七天的低烧,病后的虚弱如同一只巨大的手掌,重重将婴娘压在榻上,动弹不得。
这个年代的药罐子都是镶了金边的。医、方、药,样样贵的要人命,因为一场病家破人亡的例子更是比比皆是。妥娘的绣品再值钱,拿去卖了换药,剩下的钱只够她们吃饭和付房费。
好在六月够热,不用添置衣服保暖,也不用买炭买柴。
短暂有意识的时候,婴娘清楚地知道自己大概就只这几天活了,她几乎可以感受到阎王锅炉的热气在她脑门上热腾腾地蒸着,她想好了如何应付鬼差,如何骗过阎王,却全然没想到,一只脚踏进阴间的自己竟能被妥娘硬是砸钱砸回人世。
能捡回一条命,婴娘已经很满足了。起烧那几日她没什么意识,丝毫不知道自己把妥娘吓得有多厉害,只当那些鬼鬼神神的东西是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后遗症。她也不计较,像是镜子里日复一日在书桌前翻书的明艳妇人,还有水井中瑟瑟发抖地向她乞食的小女孩,她统统装没看见。
她顶着一双能看见牛鬼蛇神的眼睛下了地,告诉六姐,她好全了,可以做工养她了。
她的话妥娘现在一个字都不敢信,也根本不敢让她出门,直到李嫂子下葬,婴娘才被放出去了一回。
在婴娘差不多能下地的时候,李嫂子的男人终于回来了。
他一回来,李嫂子就能下葬了。
李姒是个乐善好施的人,下葬那日,不止邻里,受过她恩惠的叫花子、游侠儿都来送她,甚至有只被姑娘抱到灵前猫,说是被李嫂子救治后找的领养,收到死讯后半个月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主人家知道它通灵性,便让小女儿抱它到灵前,全了它的心愿。
梁照打的棺材没有盖子,范二赶了半月的工,赶制出一个繁复且华丽的棺材盖子。
底层是百个神态各异的婴儿,中间是许多未见过的鸟兽虫鱼,顶层则是不曾救过李姒的诸天神佛。
婴娘被妥娘背着给李嫂子守了一夜灵,嫂子生前没有儿女,婴娘是她唯一亲口说过希望可以当她亲闺女的人,理所当然地出来代儿女为她守灵。
无法劳动,只能帮衬着折纸钱这几天,婴娘听到了一个惊天的八卦。
婴娘卧在床上,听张武,就是李嫂子的男人,关好门窗,严肃地告诉她,他希望和她谈谈。
说这话时,屋里只有婴娘和张武两个人,婴娘敏锐地意识到,张武和她说这话,是觉得她在那天看到了些什么。
“我和阿姒,当年是私奔。”
只这一句话,便让他哽咽不止,字不成句。
他身形颓然地出门抽了一支旱烟,透过纸窗,他嶙峋的脊背被烟气笼罩,仿佛一座出岫独峰。
一炷香后,他推门进来,告诉婴娘:“我们私奔之前,阿姒已经有一个丈夫了。”
婴娘想起在野地里遇到的那个男人,问道:“他们有孩子吗?”
张武背过她,轻轻吐出一团残余的烟气,一边用手扇走烟气,一边回答她:“有一个女儿,被她丈夫溺死了。”
婴娘当即问道:“嫂子是被他掳走的吗?”
张武忽然激动地逼近婴娘,颤抖的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连连点头:“我就知道……你一定都看到了。婴娘,阿姒把你当亲女儿看待,你一定要随我去官府,说你什么都看到了,看到阿姒被那个禽兽掳走,看到她被虐杀后遗弃在河边,看到……”
婴娘抓住他的手腕,心里一阵又一阵的怕。
她是不是打死了李嫂子的前夫?那她上公堂……不是等着砍头吗?
“张大哥你冷静些,”婴娘连声追问,“嫂子的尸首请仵作来看过吗?还有她前夫的尸首,找到了没有?”
张武稍稍平复了下心绪道:“妥娘赶过去的时候,远远看到那人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跑了。”接着又疑惑道:“仵作?请那晦气人物过来作甚?”
闻言,婴娘从床上跳了起来:“什么?你们没请仵作看过就把嫂子葬了!”
张武连忙把滑落的被子扯到她小腹上:“婴娘,别急,别急。你还病着,前些天还魇着了,请那和死人打交道的过来,又把你弄病了怎么办?”
见家里一个清醒人没有,婴娘登时感觉自己的低烧一股气全退完了,连声追问:“张大哥,你们回去后住在什么地方,嫂子和你回去后去过那些地方,见过那些人,又是什么时候失踪的,你原原本本地告诉我。还有,上公堂的时候一定记得叫我陪你去。”
张武道:“我们回去后,原本是住在我家的。后来阿姒家有人来请,说她的妹妹回门,母亲也想她了,请她回家住几天。她走后,她族中的长辈又带我去她丈夫那里,说是逼其写放妻书,实则把我关了起来。等我翻墙逃出去,那人早已带着阿姒逃的无影无踪。”
深吸一口气后,他继续道:“我上门求到她家,没有人给我开门。最后还是她妹妹偷偷给我递了个话,说阿姒被掳走前给他留了话,她说她会尽力夸耀自己在京城攒下的财物,唆使那人去京城拿取钱财。我得了话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赶到公堂前便被邻里认出,才知道阿姒已经……”
婴娘沉思片刻,而后道:“他既然是为钱财来京,钱财未取到,他一定不会离开。”
她抬起眼睛,灼灼地盯着张武:“今天晚上,大门和嫂子的房门都不要上锁,你和范老爹梁先生带着俩娃娃还有妥娘去隔壁家睡,半夜他必来偷盗。”
“他一进来,”婴娘拿起一个庙会上买来的小锣,轻轻敲了一下,“我们就把整个里的人喊来捉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