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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诉状 ...

  •   放生病的妹妹独自在家睡觉是一件妥娘无法接受的事情,但她又好骗又好哄,畏生先是忽悠她:婴娘身上的鬼怕生,人多了不好意思跑,婴娘一个人待一晚上,说不定鬼就自己走路,到了明她又能活蹦乱跳了。再教唆妥娘给他打掩护,瞒过大人,自己卷着铺盖躲进柴棚和婴娘作伴。

      半夜里,四下皆静,除了夜猫夜耗子,整条街听不到一点声音。

      万籁俱寂间,一道足以撕开天堑的锣鼓声响彻整条街巷,地上的泥土地似乎都在颤动,娲皇她老人家半夜听到这动静都要起来再补一次天。

      锣鼓声停下的一弹指间,早就通过气的邻人英勇无畏,右手九齿钉耙虎虎生风,左手祖母拐杖功德加身。身后跟着一个环眼圆睛的美妇人,身背文曲下凡小郎君,手捧亲搓黄麻九尺绳,领着两位娘家妹妹,不由分说将那歹人制服在地。

      且说那两位待字闺中的巾帼女郎,一个女承父业一柄碎骨刀劈山还嫌五岳低,一个武馆偷师一脚单鞭腿踹裂天河四七宿。

      二位女郎照着歹人面门便是一顿好打,范老爹不甘落后,拎起院中的歹人就是两道大威天龙铁砂掌。

      放下锣鼓的婴娘紧随其后,提着柴刀出来迎面和畏生头撞头脚踩脚一起摔了个狗啃泥,随后被妥娘扭送回屋睡觉。

      提前通过气的邻人一家和附近几家受过李嫂子恩惠的是过来打杀母仇人的,后面从这一里之外赶过来的则是听到婴娘喊贼过来打贼的。

      再再后面这条街巷之外的则纯是随大流。见别人跑来这个院子便也跟着跑来,见一圈人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得正热闹便也跟着挤进去补几脚。

      人一多,场面便失控起来。一时间,院子中人头攒动、拳脚乱飞,歹人哀叫连连,痛嚎道:“诸位英雄好汉……我不是你们里的!”

      一个女人当即喊道:“不是我们里的还来闯我们里的院子!怕不是来偷孩子的!”

      在场都是家里有孩子的,此话一出,众人义愤填膺,拳脚纷飞得更加厉害。

      又有一人喊道:“人人皆知姚家六娘品貌双全,这人怕不是要拐了姑娘换钱?”

      此话一出,在场家里有女儿和妹妹的拳脚更加热火朝天,眼见便要将那人活活打死。

      姗姗来迟的里长唯恐他们里打死人,官府追究下来,大家伙都要连坐。在人群外边蹦跶边喊:“天理昭昭!还有没有王法了!”

      眼见歹人两眼一翻,开始口吐白沫,众人一时不知该拿他怎么办,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有的说到底是一条命,应该尽快送医。有的说不知道是真晕还是装晕,应该先绑起来。有的说此人罪大恶极,应该趁机打死。

      眼见附和趁机打死说法的声音盖过别的声音,大家纷纷撸起袖子,说时迟那时快,里长扭动胖胖的身躯,及时挤进人群中央,中气十足地振臂高呼道:“不要打死人证!”

      旋即,里长人群全部驱赶出院子,让所有人赶回家睡觉,随后又令邻人媳妇捆了他扔进柴棚。

      明日一早,升堂告状。
      ·
      里长和张武的父辈都是京畿地区的庄稼人,他们的青壮年也消耗在田地间,若非后来里长入赘妻子家,张武和李姒在家乡实在待不下去,他们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来京城。

      在乡下的时候,遇到不公之事由族中德高望重之人裁决。至于在聚集外地人的外城应该是个什么流程,两人都不太清楚,不过戏文中常有击鼓鸣冤的桥段,那应该是去击鼓吧。

      谁知到官衙门口,还未碰到鼓槌便被衙役拦下,这时,两位农家人才知道,原来无故击鼓会被打板子。

      被背在背上的婴娘机灵,见状连忙下地,拄着拐给人塞了十五个大钱,赔笑道:“我们都是本分的人家,第一次来,什么都不清楚,还要大哥多多提点。”

      收了钱的衙役不仅说话软和多了,还指点他们回去请讼师写状纸,在放告日来官衙交状纸,等师爷审过了才能开庭。

      讼师这种人,在依靠宗法和里甲维系生存的外城是没有的,要找只能进内城找。

      这是张武平生第一次进内城,他揣着毛边纸,在内城逢人便上去打听,走到脸如同他怀中的纸一般黄时,才找到一位讼师。

      讼师是一位赋闲的官人,也是因年前的废太子案丢的官身,虽然如今只能当个礼法不容的讼棍糊口,不过比妥娘的父母,他已经幸运太多了。

      不过运道好的人往往都有一个通病——喜欢将命运的眷顾归结为自己的努力。

      这位讼师也不例外,年前废太子案牵扯出百余户人家,都押到菜市口砍了头,唯有他如今好端端地坐在这,这是什么?这是他为官清廉,勤恳能干。上头都看在眼里呐!

      艺高人胆大,是以,这位大人难免傲气些。见了来人放到自己案上的毛边纸,从鼻孔中哼出一声:“要用宣纸。”

      张武并不知这是什么纸,但肯定不便宜就是了,脸上当即淌下汗来,瑟缩着说:“一定要宣纸?”

      讼师抬高官老爷尊贵的鼻孔,再哼出一声:“官家定的,怎么。你有疑义?”

      张武诺诺地走出去,四下打听,脸更黄了些,不过最后还是揣了宣纸回来。

      讼师弹了弹纸,眉毛皱得足以夹死一窝苍蝇。似乎实在嫌纸的成色不好。

      张武小心翼翼地端详着讼师的脸色,见他终于开始动笔,终于舒出一口气,细若蚊呐地讲起案情。

      这口气舒到一半,讼师忽然咳嗽起来,张武顿时紧张起来,却又不知为何紧张。

      好在婴娘被里长不由分说背回家时交待过他,如果对方让他觉得紧张,那多半是钱没拿够,东西没提够。

      他很快发现自己忘了提来什么东西——墨,前官老爷的墨没了。

      他又转身出去买墨,讼师用茶盖刮了刮茶叶,又添上一句:“要徽墨。”

      在街上转了一圈,这个本分人终是没搞明白,灰墨到底是哪门子的墨,只得揣着毛边纸和写了一半的状纸,悻悻回家了。

      陈述完因果后,婴娘又从床上跳起来:“这皇帝瞧不上的酸儒还敢瞧不上我们?管他什么灰墨白墨,随便给块灰炭打发他就是!”

      婴娘被背回来后就又起烧了,妥娘再泥人般的脾气都压不住火了,狠狠瞪了她一眼,瞪得她乖乖缩回被窝猫着。

      妥娘拿起状纸看了看,上面先是陈列三人的原籍、年龄,再原原本本地交待了事情的原委,除了原委只写了一半,没有什么弄虚作假的地方,便把状纸交还给张武,说:“没有什么不妥之处,我这里还余了一方砚,明日大哥提着再去一次吧。”

      妥娘挑砚的眼光很好,虽然不是徽墨,但那讼师也没有说什么。

      写完了状纸,在放告日送了看门人门包,送状书进去,竟入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既不提人,也不拒状,就这么晾着。

      畏生近来跟着那隐居山野的儒生读书,每一旬回一次家,回家后听大人一讲,马上反应过来问题所在:“当初嫂子家将嫂子聘给歹人,那歹人也不曾写放妻书,嫂子的户籍怕是还上在歹人家。也就是说,张大哥并不算嫂子的丈夫,只是代嫂子状告丈夫。如此一来便是妻告夫,一是礼法不容,官府不希望自己辖下出这种遭人指摘的事。二是不好判决,妻告夫理应杖一百、徙三年,可嫂子已……这让他们如何定罪?”

      婴娘一拍大腿:“那咱们换个告发,把前情都隐去,假装不知道那是嫂子的丈夫,只说看到一个陌生人行凶杀人。”

      畏生看着她的眼睛:“婴娘,你知道欺官是什么下场吗?”

      婴娘被他冰冷的眼瞳看得心里发毛,只说:“我不知道这个不能骗。”接着推他再写一份状纸:“你读了多少本?识的字够用吗?要不还是让六姐写吧。”

      妥娘连连摆手:“要我作诗作赋我都写的来,这我却写不来。”

      婴娘一听,拍板道:“那小叫花子再写一个,六姐再后面再附一首喊冤的诗,让鬼和牲畜读了都垂下泪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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