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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猫媒 ...

  •   不知是妥娘的诗不够好,无法令牲畜垂下泪来,还是小叫花子认的字不够多,将事情讲的不够附和礼义。总之,三个孩子写出的状纸和三个大人奔走来的状纸一样,既没有被拒绝,也没有被同意。

      这里面其实还有一层官司:若是官衙拒了状纸,张武就可以为李姒击鼓鸣冤了。

      在张武将讼师换到第三位时,畏生的先生看了一眼窗外结霜的柿子,忽然意识到,畏生该回家拿过冬的衣服了。

      按照惯例,他可以在家拿一个月。

      乍一回家,最先吸引他注意倒不是在院中躺椅上滩成一坨的范二,而是日渐消瘦的张武。

      他的烟瘾愈发重了,靠近他的屋子,还未推门,就能闻到屋里透出的烟味。

      张武同他说,若这一个讼师起的状纸也没用,他便不继续告了。

      他敲敲烟头:“告状,每一天都在花钱。我和你嫂子一辈子的积蓄全投进去,也听不到个响。”

      说这话时,他右手捏着烟杆,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柴刀,一双沧桑的眼睛似乎在询问他,询问这个院子中唯一正经拜师读书的人,他做的,对吗?

      畏生不敢应他,只因柴刀的刀尖,正对着那关押歹人的柴棚。

      半晌,未得到答案的张武颇为失望地抽了一口烟,道:“我要是不告了,你嫂子的积蓄还能剩下点,拿去给幺儿换点药,六姐也不用这么辛苦。”

      畏生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末了,才道:“她的烧不是退了吗?”

      张武吐出一口嘴里的烟气:“自这姑娘亲眼看见阿姒的死状,她的眼睛里就没干净过。”

      闻言,畏生转而去找婴娘。一推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床帐上丁零当啷的串串桃符。

      听到声响,婴娘用脑袋撞开桃符,乒乒乓乓地探出脑袋,面上的血色很足,脸颊上的肉也养回来一些,不像他上次回来时那副恹恹的样子。

      畏生心说,这不是大好了吗?

      见她精神不错,畏生透过窗子瞥了一眼院中无所事事的范二,问她:“现在才申时,范二哥今日下工这么早吗?”

      婴娘探出身,撑着床榻伸手够杯子,嗓音沙哑:“他被辞退了。”

      畏生闻言一惊:“他在那家都干了五年了,怎么说辞退就辞退了。”

      他的影子落在床头放茶壶的椅子上,正罩住婴娘。

      她话不对题地说了一句:“你闻到桂花味了吗?”

      九月确实是桂花开的季节,可……
      “婴娘,桂花在北方活不成。”

      她指指他的影子:“那就是这里长了一颗桂花树。它抽了好长的枝条,细细密密的一束,还没有叶子。”

      她说的是柳树?又或许是头发?

      可他凝视着自己的影子,里面除了他自己,什么都没有。

      寒意盘在他的脊柱上,像一条蛇,缓缓挪动着,用它锋利冷硬的鳞片剐蹭着他的骨头。

      一片胶凝的沉默中,妥娘适时踢门进来。

      “幺幺,快看六姐给你找的干娘。”

      一只金丝虎便这么被她托着腋下,长长一条拎了进来,好像拎进来一条腊肉。

      大家至多是觉得它像一条腊肉,而婴娘,则完全将她的干娘当成了腊肉。

      她提起角落的柴刀,眼里放出绿光来,推推畏生,一步一晃地向猫走去。

      “小叫花子快去生火,今天晚上有肉锅子吃了。”
      ·
      妹妹病后,妥娘将自己读过的书全疑了一遍,拜神拜佛不说,还开始遍地寻找土方子。

      也是病急乱投医,她偶然听邻人媳妇说,乡下有认干亲挡灾的法子。才一早挑着竹竿出门,走出两条街,四处给婴娘找干亲。

      也是巧了,她讨水喝时,听附近的人说,这条巷子里有一只命极硬的猫。它娘把一窝崽下在雨里,一窝只活了它一个。有次被个顽童捉去,套在麻袋里打了一顿,腿断了一条。众人都说活不成,不想它消失几天后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走街串巷地讨食,只是被打断的左后腿微微瘸着。

      妥娘大喜过望,就在此时,她听得一声猫叫,抬头一看,众人口中的猫就在屋檐上,用一双蜜蜡似的眼睛盯着她看。

      这猫的耳尖毛长,是一只通人性的猫,它显然清楚讨一家饭比讨百家饭容易。是以,妥娘顺顺利利地把婴娘的干娘抱回了家。

      可婴娘极不待见她的干娘,坚决不许它上床。畏生恐她触怒天时,忙哄道:“金丝虎捉老鼠可厉害了,往后粮食不会被鼠盗去了。”

      婴娘道:“老鼠我也会抓,养我不就够了,为何还要养一只猫?”

      畏生没敢跟她提认干娘的事情——她一直坚持,看见井中乞食的女子不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而是别人的眼睛没她厉害。

      他只能信口胡编:“这种猫最镇财了。你不是一直想开一家铺子嘛,到时候把猫抱到铺子里,八方来财,四方滚钱。一年就能赚下和它等身大的金子来。”

      婴娘是个迷信的姑娘,闻言,虽仍不待见它,却对它客气了许多,再不会把自己碗里的豆橛子挑出来扔进它碗里。

      至于允许它跳到自己床上过夜,那是在媒婆上门给婴娘说亲之后的事情了。

      婴娘很清楚自己的价位,多言,不顺,还没嫁过去先占了七出两条,根本卖不出去价。如今身上还不干净,又要钱治病又要钱驱鬼,基本就是砸手里了。

      她盘腿坐在床上,当着媒婆的面呲牙把猫从自己床上震慑下去,预备直接赶人,悠悠道:“聘礼我要三十两银,少一钱我都不嫁。”

      已经准备好送媒婆出门的婴娘猝不及防地被握住双手:“姚姑娘说的对,都是爹妈捧在手心里的眼珠子,怎么能随便打发出去,三十两少一钱,咱们都不嫁。”

      婴娘没被这反常镇住,拥着被褥,冷着一张脸道:“这回是瞎子,傻子,还是瘫子?”

      “哎呀我的姑娘,老婆子我家里也有女孩儿,看你和看自家孙女一般,能这么坑害你嘛。”媒婆裂开嘴,露出深渊巨口中熠熠生辉的金牙,“多如花似玉的姑娘,配个才貌双全的郎君才登对啊。”

      说着,她一屁股坐在婴娘的被褥上,细细说与她听:“给你说的这一家,是外城顶顶有名的孙家,家里老太爷去年捐了监生,你一定听过。

      婴娘嘴角抽搐,她当然听过,这不就是要讨她六姐当姨娘的那一家嘛。

      她推着媒婆往外走:“你们做媒的之间也不通个气,这一家有人给我六姐说过了,怎么还有十五两差价啊?”

      她一面推一面给猫使眼色,可惜那猫只知道在她的碗边转来转去,一点不知道哈气咬人。

      媒婆用她硕大的身躯死死扣住床榻,双手一字摆开,抓着窗棂不肯松手:“不是他家老太爷,是他家公子,今年刚补了官的那个。”

      婴娘推着她被脖子上肥肉埋没的双肩,被扰了睡眠的火气霎时冲上来,大骂道:“我□□你老祖!别以为没人知道你的算盘,把老娘卖了当妾,哪天在别人家吃了黄汤,把老娘送了人作人情都不用过你的手!这么好的事你让你家孙女去啊!”

      她名声在外,媒婆早有耳闻,一点不意外,反而早有准备似的一把抱住她的腿:“我的姑娘啊,你这脾气,谁家敢娶回去当小。肯定是作正头娘子呀!

      这一座山似的肉压在脚上,直接把婴娘像猴子一样镇在五指山下,扣在榻上滚都滚不走。

      她忙叫起来:“嫂子!六姐!咱们院进拐子了!”

      眼见这姑娘要伸手就要去够床边柴刀,这下叫起来的人成了媒婆:“哎呀呀!杀人了!要杀人了!”

      从绣庄回来的妥娘在门口就听到有人“杀人杀人”地叫,忙三步作两步地奔进屋,将婴娘搂在怀里,还不忘扯了扯被褥:“幺幺,是不是又有人要杀你。”

      交完税回来在路口碰上妥娘的畏生紧随其后,把那媒婆拉离了婴娘。

      媒婆欲哭无泪:“姚六姑娘,你给老身评评理,外面人说你妹妹心比天高,目下无尘,老身不觉得心气高是坏事,特地给她攀了门好亲,给她寻了个有官身的夫婿。她却一言不合就要提刀杀人,真真是冤死老身……”

      婴娘一句话终止了她的哭诉:“她给我说的孙家!”

      话一落地,妥娘一双细眉几乎吊成吊梢眉:“什么阿猫阿狗也来和我妹妹攀亲,畏生!快赶她出去!”

      “姚六姑娘!听老身说完再赶老身不迟,”媒婆道,“那孙家老太爷虽不是东西,可歹竹出好笋,养出个儿子,年纪轻轻就补了盐道的空缺——那可是一筷子戳下去吱吱冒油的差事啊。小夫妻成婚后就去外头赴任了,一年也不回几次家,那公婆有也和没有没什么区别了。”

      妥娘脸色稍霁:“这样的公子应当不急着成婚,慢慢挑好的才是,怎么这么急着让媒婆上门?”

      媒婆讪笑道:“自然是我们家七娘模样好,性情好,天仙一样的人物,孙公子上巳节去溪边踏青,看了一眼就爱的不行,非七娘不娶呢。”

      妥娘向婴娘投去一个问询的目光,婴娘则将头摇了一摇,示意自己没见过这号人。

      这时,在一旁观战已久的畏生开口了:“果然是一表人才,又会读书,又会做官,又会疼人,可惜就是不会好好活着,没能等到上巳遇上婴娘,就得痨病走了。”

      婴娘恍然大悟:“原来是冥婚啊。”她气极反笑:“好啊。原来是看我晦气,想早点和儿子团聚是吧。”

      一时间,妥娘抢过婴娘手里的柴刀,畏生先婴娘一步拿走角落里的扫帚,媒婆拍拍屁股夺门而逃,在这大动干戈的前一刻,静默中,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在空气中翻涌。

      四人循味望去,那只金丝虎正在媒婆脚边斯斯文文地舔着白色的前掌,仿佛不声不响地在媒婆鞋上撇下一泡大的猫不是它一般。

      见四人都看着自己,金丝虎“喵呜”一声蹿上了屋顶,只在空气中留下一条尾巴的金色残影。

      媒婆吱哇乱叫着跳着脚跳出了院子,当夜,媒婆的男人起灶烧了三锅水。婴娘则把猫按在锅里里里外外洗了三遍,把屁股擦了又擦,爪子搓了又搓,才允许猫从锅里出来。

      不过,不管怎么说,那天晚上,猫在夜里上床的行为没有被人制止。

      总之,那一天起,猫获得了上床的权利。

      这虽然只是猫前进的一小步,却是婴娘后退的一大步。

      因为很快,它就因为翻出婴娘旧衣服里的通宝,和婴娘对通宝害的相思病,得到了“通宝”的名字,外加在婴娘衣柜里玩耍却不被责骂的豁免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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