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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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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娘读的书是对的,通宝并没有为这个院子带来好运。
第三位讼师的状纸依旧没有被师爷们放到官老爷案上不说,九月份宫里那位老爷子不知抽什么风,闲的没事干让儿子下去征珍珠,里长接到通知,说他们这个里和隔壁里被一起摊了一颗,天可怜见,每个里至少要拿出两百多银子来——还没算后面商贾炒珍珠炒起来的通胀。
宫里那位老爷子疯没疯不知道,里长快疯了。两银子摊到每户就是二两。梁畏生旷一年的课、婴娘不吃不喝洗小半年衣服、范老爹不眠不休打两个月木器,差不多能攒出来的数目。这交不上来的都要他自己垫。
张武提议把李嫂子的积蓄拿出来给他们院子交珍珠税,受到了大家一致的反对:天知道老爷子之后还会作什么妖,而且入秋后就是寒冬,一院子人整整齐齐想活过冬,买命的冬衣钱和炭火钱也少不了。
二位里长将买珍珠的任务交到了婴娘手里,现在京里抢珍珠已经抢疯了,珍珠有价无市,根本没地方买。她的朋友里有路子不正的,说不定能走走歪路搞来一颗。
婴娘出去一打听,回来就趁院里人都出去做工,唯一在家的畏生在灶间蹲着不出来,顺了张武的烟斗,一边揪自己的刘海一边咬空烟斗的嘴。
两个里凑一凑能交到她手里的数目是四百五十两,够买一颗次一点的珍珠了。但是根本不够走门路时上上下下的索贿!
荐人要打点,商队要打点,脚夫要打点,不然就要去铺子里买被炒到千两一颗的珍珠。
妥娘从绣庄回来,见婴娘的刘海被自己揪得毛毛躁躁,忙把畏生从灶间叫出来:“畏生,药我来煎,你先把幺幺的头发铰一铰。”
半晌听不到回答,妥娘进厨房一看,畏生正把婴娘的药细细拆开,一根药梗一根药梗地挑过来,摆在铺平的纸上,听到妥娘叫就指给她看:“六姐,这药不对。”
每逢药堂义诊、施药,畏生便会领着一条街的小叫花子们结伴去药堂,和药堂打得交道比妥娘多些。药方经他的手熬了两次,他便察觉出端倪来。
闻言,两人都凑了过来,他一味药一味药指过来:“柴胡闻起来应该有一股轻微的香味,而这方子里的柴胡却是一股霉味,年纪怕是比婴娘都大了。还有这黄连,颜色都发绿了,天知道在雨季受了多大罪。还有薄荷……”
婴娘冷笑道:“请大夫抓药时,给的药可都好好的。自己抓药吃就拿这些烂叶梗糊弄人。原来那一两的诊金是给药开光用的。”
说完,她感到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角,转头,发现妥娘的眼眶已红透了。
妥娘没有学过如何向外责难于人,她只知道如何向内苛责于己。
她很快便把婴娘总也好不起来的身子,看见不干净东西的眼睛,养不起肉的脸颊统统归咎于自己的无能。
她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决然地按住婴娘的双肩,盯着婴娘的眼睛道:“幺幺,你不能再瘦下去了。这样不病死,也要被拖死的。”
观她决绝的神情,畏生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合上门,用背抵在门上轻声唤道:“六姐?”
妥娘继续盯着婴娘的眼睛:“姐姐知道你想活,你比这里的所有人都更怕死。”
这样的妥娘是婴娘不曾见过的,婴娘畏惧地别过眼去,却被妥娘扳回脸去。
“想活下去,便告诉姐姐,挣快钱的门路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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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娘不清楚婴娘在街上结识了多少的朋友,但可以肯定的是,婴娘的朋友里不全是走正经路子的。
她在闲汉聚集的茶肆外报上婴娘的名字,立刻便有人过来喊她六姐。听说婴娘等着钱救命后,层层将她荐到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前,给她介绍了个贩私盐的活计。
国朝盐铁官营,抓盐贩子抓得比恶霸流氓都狠,这真是刀尖上够钱的活计,难怪婴娘宁肯浣衣都不肯走她朋友们的路子赚钱。
可惜妥娘如今别无选择,幺幺如今就昏在榻上,不知下一口气在什么地方。且这已经是那汉子替她挑过的结果了,在筛选之前,她的选项还有卖笑和嫁人。
那汉子也看出她原是作小姐的,不敢放她一个人面对官差,便叫她扮作孕妇,将盐一包包捆在肚子上,和几个跑熟了的人结伴,扮作一家,将盐从郊外运进京。
从郊外到卸货点的每一步,妥娘都走的心惊肉跳,但她每一步的恐惧都很值钱。
当天晚上,婴娘吃上了鸡蛋。
鸡蛋泛着柔软的光泽,是想象中珍珠的颜色。
摸上去,它凉,细,薄,像一个发出香气的梦。
让人想起李嫂子还没走时,可以吃到烧饼的日子。
那天晚上,妥娘打了三个蛋给她蒸了一碗羹,再挑出好的几个用水煮了,放在床头,让她在家里饿了就剥几个吃。
晚上灭过灯后,婴娘胃里坠坠的,怎么都睡不着,她想,她或许是吃撑了。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间被一股桂花香熏醒,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喉咙居然堵了。
她忙爬起来,绕过熟睡的妥娘和通宝,跳下床,提起柴刀,跑出门去,蹲在井边呕着。
闭眼呕了半天,她捏着鼻子睁开眼,脚下却空空如也。
她什么也没呕出来。
她心下一慌,莫不是堵住鼻腔了。
手指伸进喉咙,抠了几下,没怎么用力,婴娘却觉得喉咙间火辣辣地疼。
接着,仿佛有人从背后抱住她,狠狠摁住她的腹腔。一股自下的巨大力量升起,将她喉咙间的东西挤了出去。
她扶着井沿,喘着粗气,不时猛的咳嗽几下。
被她吐出的珍珠滴溜溜地滚出好远,月光下,浑圆的珍珠像极了一颗眼球。
她的目光追着珍珠,最终停在柴棚前两尺处,伸出两个指头夹住珍珠的粗手上。
那半个伏在柴棚外的身子已经能看见一节节脊柱,至于剩下半个身子,自然是两根柴棒粗细的腿。
没有人愿意喂他,他们眼下也匀不出太多粮食给他,只是不叫他死而已。
提着柴刀,一步步逼近歹人时。婴娘还在想,她本来是不准备杀他的。
张武,里长……没人想过杀他。大家都在等,等青天老爷上任的那一天,等官差来提人受审的那一天。
可惜,那一天真的很远。在那一天之前,珍珠祸先来了。
而她,在举国哄抢珍珠的时候,被人看见,口吐珍珠。
通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在里间凄厉地叫着。但它叫不醒任何一个白天做了一天工、明天还要继续做工的人。
婴娘想,这时院子里闯入任何一个人,她都咬死人是她和他一块杀的,逼他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在被姚家收养之前,婴娘在乡下的一户人家里做童养媳,时常要杀鸡。
她离如她往常所杀的任何一直鸡一般觳觫惊慌的人越来越近,那人离在月光中照得透亮的她越越来愈近。
他看着浸在月光中,同那日他所遇女儿亡魂一模一样的玉人,面无表情地将他拎起来,按在井边,将柴刀抵在他脖子边,问他。
“爹爹,你是自己跳下去。还是女儿将你你的肉刮完之后,一片一片地丢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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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第二天就臭了。里长以为是堵了,找了几个壮丁下去掏淤泥,不料却掏出一具尸首来。
见是关进柴棚的那个人,泡得不成样子,婴娘吓得躲在妥娘身后,拽着她的袖子要回屋。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大家都知道要去找仵作,再报官。
仵作并没有在尸体上发现外伤,再加上人是溺死的,便判定为深夜不慎坠井,没有再上报。
众人只当是他逃跑时心急,一时没看见路,意外摔进去了。皆叹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婴娘则说:“那人不是摔进去的,是被井里的东西拖进去的。”
众人皆知她这几天撞鬼,眼睛能看到不寻常的东西,纷纷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婴娘道:“今早起来,院子里就一股桂花香,井里的姑娘也不知道去哪了,井全被头发丝堵完了。多半是昨夜嫂子来过,借宿在井里,把人拖进去的。”
井檐不知何时落下一点桂花,通宝弓起身子,受惊似的“喵呜”一声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