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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市井 ...

  •   婴娘托她神通广大的朋友弄来一颗不要钱的珍珠后,两个里的人皆是大松一口气。

      因担心是赃物,二百二十户人对这颗珍珠皆讳莫如深,只提心吊胆地数着日子,等珍珠交上去。

      大人们松下一口气,畏生也放下心来,读书也不战战兢兢的,随时预备着拔腿跑出去应付外面的事。而是一边用竹篾编蚂蚱,一边松松地默背着学过的文章。

      背过两篇,动一动脖子,才看见婴娘,她凑过来盯着竹蚂蚱看,已弯腰立了许久。

      她今天穿得像一枚咸鸭蛋。里面穿着雪白的棉袄子,还有和蛋黄一个颜色的裙子,外面则压着一件蛋壳青的披风。

      披风的针脚粗大,做工粗糙显然不是妥娘做的,而是外面买的。

      不过用料很厚实,厚实到不该在这个秋高气爽的时节穿,她穿的是一件临近入冬才该穿的衣服。

      脸侧被发丝蹭了一蹭,她才转一转眼珠,道:“你上学之前,是不是说过,在外面遇上事报你的名字?”

      畏生点点头,心里却发懵——他说过这话吗?

      婴娘从蛋壳里伸出一只手来,指指竹蚂蚱:“报你的名字,这种东西我能收多少过来?”

      畏生数给她听:“这种东西我们闲了都编,材料现成。”这个里有一户是办竹器坊的,办的很大,不要的竹皮竹条扔的到处都是。“咱们里的乞丐大概有三四十个,以此类推,左右两个里加咱们里怎么也有百来号人,现在要,一人只能收上三五只,只够你卖几天。不过等你收竹编的消息放出去,收的就多了。”

      婴娘听着,伸出去的胳膊收回去,抵在膝盖上托着腮。畏生看她胸有成竹,就问:“收自然是能收上来的,可是你哪里来的钱?”

      婴娘这种姑娘,给她十个钱就够从京城跑到直隶。妥娘不敢放她出门,哪里敢给她钱。

      她瞥了一眼院中郁郁葱葱的豆橛子:“管一顿饭不就行了。”小叫花子当年不就是被一顿豆橛子拐过来的。

      不待他再说,门外传来筷子敲锅的声音。畏生推开门,便看见院子里多出了十来条板凳,范二正提着锅用筷子敲锅口,三本书大的锅里满满当当地堆着豆橛子。

      畏生这才知她一早就安排完了,只缺他一点头。一时笑也笑不出,气又不敢气,只道:“我说你今年怎么不长个子,原来光长心眼了。”

      看他猛的一站,似是注意到他的个子,婴娘将脸转过来,她漂亮的桃腮凹陷下去,杏眼大得有些瘆人,人已经瘦的像一只孤立寒潭的白鹤,却笑道:“我长开那么多,是你抽条太快,才觉得我没长个子。”

      婴娘显然是病后没有养好,或者说,她的病根本就没有好。

      畏生说不出话了,出门替她揽客,到午饭的时候,院子中便挨挨挤挤的堆满了小脑袋,小脑袋上的头发都是黄黄的,脑袋下的脖子都黑黢黢的,婴娘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几幅熟悉的面孔——畏生当年讨饭时认的小弟。

      一个竹篓和竹匾被扔到畏生怀中,抬头,便见婴娘冲他扬眉一笑:“别垮个脸了,我姚婴娘这没有许了还能退回去的东西,帮我收货去。”

      也是被婴娘使唤惯了,他从善如流地拿起篓子挨个走到乞儿们身前,乞儿们则将竹编的葫芦、小船、花篮、老鼠投入竹楼,将竹编的蟋蟀、蜻蜓等小巧些的放入竹匾。

      竹篓口和竹匾中很快堆砌小山,畏生忙用手扶住那摇摇欲坠的小山,正忙着豆橛子和豆渣饼放入乞儿手中粗碗的婴娘见了就笑:“你真是读书读呆了,再拿一个呗。”

      最后,他整整收满了两个竹篓和三个竹匾,院子里连个可以坐的地方也没有,他只能和婴娘蹲在屋檐下吃饭,一边吃一边问:“妥娘的眼睛又疼了吧?我总看她揉眼睛,这次我带了点先生晒的菊花干回来,给她泡水喝吧。我读过年就不读了,去干个账房什么的,到时候给你聘一个好大夫好好把把脉。”

      “我一早晒上金银花了。”婴娘还在从豆橛子中挑豆渣吃,“你年纪又小,又没有荐人,当不了账房,只能当学徒。”

      畏生道:“我年纪不小了,没人会要这个年纪的学徒的。我师傅在内城有几分薄面,可以让他荐我去当铺、钱庄做账房,那时你就有钱盘铺子卖这个了。姚老板,我的本几年能赚回来?”

      话一落地,畏生的脑袋就被婴娘用筷子尾敲了三下:“你瞧不起我,我要盘铺子用你这个娃娃出钱?”

      沉默良久后,畏生收敛了玩笑的语气,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婴娘,我知道你不同意。可你看张大哥那个样子,也不知还有多少寿数,一通操办,李嫂子的积蓄肯定是不够的,你还病着,总不能再让妥娘贴钱吧。我还是觉得,家里这个情况……我读过年还是不读的好。”

      他这次回家的时候,范二丢了木器铺的差事。家里如今统共没有多少进项。他读着书,少一个人赚钱不说,还多一项开支。

      梁先生供他的笔墨书本已经拿不出余钱了,年后张大哥要是再走了,分摊到他们院子的收税便只有妥娘和范老爹两个人来交了。

      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婴娘的眼睛登时瞠大了。

      她尝试和他讲讲道理:“畏生,你想想李嫂子。但凡我们院里有一个人有官身,此事都闹不出来。”

      他垂着眼睫,梗着脖子道:“有官身的人不会住杂院。”

      她道:“打个比方而已。你想想,若坐在公堂上的那个人是你,这案子也不会到现在都没结果。”

      他默了默,似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若我坐上公堂,我也是公堂上那个人,而不是梁畏生。”

      婴娘被他绕的有点晕,院子里又吵,听得实在糊涂。不禁心里叫骂,什么你是你、你不是你、你不是他、你又是他的。

      应该是读懂了她咬筷子时眼睛里骂的话,畏生支着脑袋想了一会,换了个简单些的说法:“这么说吧。婴娘,若是以后我做了官,在任上遇到李嫂子这样的案子,却因怕惹事影响考校而弃之不理,你还会愿意把我当作梁畏生对待吗?”

      婴娘转一转杏眼,想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她只觉得他话中的梁畏生很可怕,说这话的小叫花子也很可怕。

      她用一种全新的目标审视了一遍小叫花子,再审视了一遍是什么将小叫花子塑造成梁畏生的,最终得出一个不同于她固有观念的结论——

      读书和做官似乎都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既然不好,他不想去,就不要去了。

      婴娘忽想起了什么,叫道:“梁先生不同意怎么——”

      话被乞儿们陡然响起的窃窃私语截断,婴娘听得一字半句,倒把读书这事撂在脑后:“对街有个女人被查了?”

      畏生一眼看出带来话题的是那个刚进门的乞儿,便将碗放在门槛上,走过去问他。

      乞儿同他耳语一番后,畏生脸色一变,忙奔回来喊婴娘:“快走!妥娘贩盐被查了!”
      ·
      乞儿口子的“对街”一“对”就对到了城门口,婴娘和畏生赶到时,周遭已经围了许多人,显然是僵持不下时积出来的看客。

      贩盐的同伙在附近一个茶水铺里坐着,本是预备一走了之的,可妥娘身上还有盐,他们只负责贩运,陷进去的盐可都要他们自己赔!只能先把货交过去,又折返回来,急的团团转。

      婴娘在茶水铺里瞄准最急的那个,扒住就问:“截人的是官差吗?”

      被扒住的汉子眼神防备:“你是她什么人?”

      婴娘忙给他使眼色:“那是我六姐。”

      汉子顿悟,双手按住她的肩:“妹儿你可算来了!哪门子官差乐意管这闲事?截人的就是个恶霸,这条街上最出名的闲汉,就是冲着讹钱来的。妹儿你带了多少钱来?赶紧凑个一贯赎你姐去。”

      一听这话,畏生当即要掏袖子,被婴娘强硬地按住手:“真的不是官差?”

      那汉子摆摆手:“都是讨生活的,见面三分情,我骗你干嘛?这一片最大的官老爷是他小姨子的男人,官差平日不敢管他,可他也不敢到官差手里犯事,怕告到他媳妇那里,回去挨一顿好打。”

      婴娘问:“这么个恶人,倒怕媳妇?”

      汉子道:“他没本事,要媳妇养家嘛。”

      畏生似乎有点猜出婴娘的想法,问了一句:“他媳妇现在在哪?”

      汉子冲那恶霸的身后努努嘴:“在那里看热闹呢。”

      婴娘默默解下自己的袄子,团成一团,塞进裙子里。

      搂紧披风,她一个闪身钻进人群,借着较小的骨架挤到了妥娘身前,对着那恶霸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妈了个巴子!搞大了老娘的肚子,还敢在外头搞七搞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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