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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书傻和钱呆 ...

  •   梁照是一个饿死也要读书的人。

      在婴娘将妥娘从恶霸和媳妇的恶战中劫回家那日,他听到了天底下最不幸的消息——他的干儿子为了不饿死不读书了。

      他诚恳地劝畏生,这是一个关乎他的前程,乃至关乎他命运的决定,最好不要这么轻易决定下来。

      他让畏生自己好好想想,这书到底要不要继续读下去。

      一个月后,畏生在授衣假结束时,依旧坚定地告诉梁照:“先生,我想了想,这书我还是不念了。”

      大惊失色的梁照给他又请了一个月的假,让他再好好想想。

      妥娘丢了贩盐的差事后,婴娘成了院子里赚的最多的那个,承担了摊到他们院子里的大部分的税款。婴娘不坚持要畏生读,畏生又自己犟着,梁照一点办法没有,只能将畏生的假往后延了一个月又一个月。

      期间,畏生发现婴娘不知受了哪位高人的指点,开始用竹子编一种鹌鹑蛋大的蝈蝈笼,只要好动的小虫编在里面,那笼子便会自己跳动,仿佛一只通了人性的灵珠。

      瞧着不算有意思,在一众新奇的小玩意中也不出众,但不知为什么,卖的特别好。

      他问婴娘,婴娘也说不出缘由:“青女问我要,我就照她说的编了十个,我看多的全被她小姐妹拿走了,就编来卖,谁知道卖这么好。”

      畏生想了又想,想不出门道,最终道:“你给我一个吧,我得空去问问我先生。”

      临窗刺绣的妥娘听到他们的对话大惊失色,立马将畏生撵回他自己屋睡觉。此后,畏生提一回,妥娘捂一回他的嘴。

      婴娘原还懵懂,被她这么一闹,恍然大悟。于是找上给深闺中出不得门的小姐夫人们带东西的牙婆,一番巧言令色后,这东西的价格被她谈翻了一倍。

      之后婴娘再没缺过钱。

      很快,妥娘就深刻地认识到,为何父母会不肯让子女手上有太多现钱。

      婴娘就是现成的例子!有了钱之后拿馓子当饭吃!她的笔桶都被她拿去放麻花——大的那个放甜麻花,小的那个放咸麻花。

      还挺讲究。

      妥娘根本管不住她,随着天气逐渐寒冷,婴娘的本能似乎在警告她:你太过瘦弱,撑不过北风和冰雪。

      你要把自己喂胖一点,再胖一点。

      更别提,畏生和通宝都合起伙来帮她忙。

      ……然后很快被婴娘喂胖了一圈。

      畏生还在长个子,倒不明显。通宝都胖得把猫窝压塌了。

      ——当然,压塌猫窝的也有可能是妥娘在被褥下面掏出的小鱼干。一猫一人大半夜在她脑袋边大嚼特嚼小鱼干还当她睡死了。

      正当妥娘下定决心下个月必须让婴娘每顿都吃正经饭时,婴娘用姚家大哥的名字租下了城墙边一间破小的铺子,直接搬出去住了。

      梁照赶紧把黑脸的妥娘往回劝:“六姐消消火,消消火,好好跟她说。”

      说完这话的第二天,婴娘一看畏生这个时候还待在家里,是真不去读书了,直接将人和新进的货一同装车拉到铺子,喜道:“我也是有账房的人了。”

      畏生嘴角抽搐地叫了一声“姚老板”,扭头发现角落里佝偻着一个刻笔筒的人,定睛一看,不是范二是谁?

      他不可置信地指着范二:“你说给他介绍的活,就是到你的铺子里上工?”

      婴娘反问道:“我铺子里的活就不是活吗?”

      畏生也反问道:“姚老板,你现在发得出工钱吗?”

      婴娘将一本账本重重拍在他脑后:“赚了钱不就发得出来了。”

      畏生翻了翻,上面只有妥娘帮她写得几个数字,不过也勉强看得懂。

      这铺子开在内城书院聚集的地方,畏生怀疑是她原先推车卖竹编的地方,因为每逢散学便有一堆小娃娃挤在门口,拿着一两个通宝买门口挂着的一长串竹编。

      鉴于此处不仅有蒙学,还有许多私塾,婴娘去城外的作坊进了笔筒和毛笔,让范二刻点山水人物再卖。还有木制的印章,可以买回去自己刻。

      但一个月下来,进项基本都靠门口挂着的小玩意们。可能是因为门口挂着小孩玩的东西,所以都没什么人来买笔墨,笔筒和毛笔连一半都没卖完。

      不过可能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小木章倒卖的不错,连带着刻木章的刻刀也进了两回货。

      婴娘咬着笔头盯着账面上的数字,一面竭力记住“出” “入” “余”三个字的写法,一面对算账的畏生道:“我还是适合走街串巷地叫卖,我不该盘铺子的。”

      畏生将算盘竖起,算盘上的算珠噼里啪啦地落回远处,角落里,已经默不作声刻了一个月笔筒的范二插嘴道:“或许我们下月该卖些镇纸、摆件之类的小玩意,这个幺妹买点好木头来就成,我能自己作。”

      低头一想,婴娘觉得有几分道理,且范二辗转在多个木器行干过,对什么卖的更好肯定有自己的见解,便采纳了他的意见。

      他们家卖的镇纸、摆件论用料和精细程度不可能比得上别家,婴娘只能对着毛边纸日夜苦思,想法子将它们设计的别致些。

      不过,托画图的功劳,虽然她现在还是不识几个字,可笔握得好极了,指实掌虚,又稳又平,看着挺像样子的。

      冥思苦想之下,一个深夜,婴娘忽然福至心灵地想到:她虽然没读过书,不知道那些书生都喜欢什么样子的摆件。但天下人盼的东西也都差不多,无非功名利禄。都来读书了,基本都是本着榜上有名来的。既然如此,设计些文昌帝君、蟾宫折桂的图案不久好了。左右她卖的也不贵,就为图个好彩头,掏上十几个钱也不亏啊。

      她一骨碌爬起来画图纸,十月初一开张,胖墩墩扁圆圆的文曲星镇纸被摆在了柜台上。

      临近岁考,焦头烂额复习的学生们一茬接一茬地买婴娘的镇纸,临走前还被婴娘坑着捎带买走一枚福星挂坠挂在毛笔上——姚老板说,挂上这玩意,押题必重。

      敏锐的直觉告诉婴娘:这一批岁考的学生坑一次不够,应该再坑一次。

      于是乎,这姑娘将店扔给了畏生,日日天不亮就背着一箩筐挂坠摆件启程,爬两千阶的山进庙里开光。

      庙里的主持都不知道该怎么给她算功德。说诚心吧,她心里想的全是这些小玩意开完光后能多卖三个通宝。可说若假意,日日爬两千阶上香给寺庙功德箱送钱,又有几个香客能做到她这份上。

      主持头疼的很,婴娘却全然不在乎,有了钱没在自己手里留一刻,立刻发工钱,再一人给一百钱吃酒。随后回家把街上编竹子编的最好的两个小孩捡回家,洗洗干净装扮一新,包吃包住还有工钱。剩下的全换成银子打成素圈戴在手腕上,谁也抢不走。

      凡事论心不论嘛,她赚来的钱养活了一个失业的木匠和一个逃学的账房,以及两个街上讨饭的小孩儿,她多大功德啊,到了阴曹判官都不好意思拔她舌头了。

      在婴娘这里当账房的事情两个孩子一直瞒着梁照,直到前两个月的工钱交到他手里,他才知道畏生不是被婴娘带着散心,而是直接被婴娘骗到铺子里打工了。

      这下,梁照的秀才梦彻底碎了一地,不用买笔墨书本后,他的财物压力虽大大缓解,但赚钱的欲望也愈发消沉。成日在城中的茶馆长吁短叹,要一杯茶就能坐上一天。

      发现后的第一时刻,婴娘就把梁先生拉回了自己的铺子,这姑娘无师自通学会赶车后天天租车拉货,力气大的要命,梁照一个读书人根本拗不过她。

      拉回铺子后,婴娘真切地表示:“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您上谁家喝不是喝,不如来我这喝,干坐一天我也不收您的钱,全当您捧个人场。”

      听得畏生耳朵都竖起来了:他们家又什么时候卖上茶水了?铺子里连个壶都没有,只有五个碗啊。

      见他一脸呆相,婴娘把人拉到一边,低语道:“今天泡茶馆,明日便要借酒消愁。不再眼皮子底下放着,出意外怎么办?越读越傻了。”

      之后,梁照便日日来婴娘这里蹭茶蹭炭,也没人赶他走——畏生弃学这事,大家都心虚。

      不过奇怪的是,一个长吁短叹的梁照仿佛一块被墨客题诗的太湖石,很快让婴娘的铺子填满了长吁短叹的人。

      穷的、富的、高的、矮的、美的、丑的、真读过书的、假读过书的。

      唯一的共同点是:都穿着长衫。

      当愤世嫉俗成为一类书生的标志时,长吁短叹便成了号角。

      不过婴娘不懂这些,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卖茶水了。

      她拿两个银镯换了钱,又将铺子的二楼租下来,全摆上桌椅供他们长吁短叹。

      店内成日愁云惨淡,愁到极处还要挥毫落纸、吟诗作赋(婴娘拿着扫帚上去赶人才没让他们把墨宝留在自家墙上)没过多久,她上个月没卖完的毛笔和砚台(难怪妥娘说笔要同墨一起卖)都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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