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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女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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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婴娘照常出去送衣服。小掌柜砍价砍得得有些晚,出来时天都黑透了。
婴娘不是怕黑的人,怵都不怵一下就抬脚往家走。害怕只会耽搁回家的时间,她还能在别人家里犹豫到天亮再出门不成?
天地像一个堆满漆黑沥青的蛊盅,黑暗是满的,闷的,稠的,让她在空旷的野地里感觉逼仄。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只能闻到自己的身上残留的皂角气味,只能感受到自己脚底踩在大地上的触感。除此之外,天地间一无所有。
她头也不回地在滚烫的沥青中快步小跑,直到听到一阵奇怪的声响截住她的脚步。
凄厉的哭声宛如一星焰火,将黑色的野地烧出一个白色的小洞。
脚步一顿,霎时间,她的脊椎僵在原地,脊椎仿佛一根贯穿她的钉子,将她整个人钉死在这片土地上。
这阵哭声离她太近了,近到她几乎伸手就可以够到。
发直的眼睛凝视着黑夜中陷下去的更深一层黑,那是两个纠缠在一块的人影。
她不是不知事的小姑娘,不可能不知道,一个男人在这个地方把一个女人按进草地里是要干什么。
也不可能不知道,一个偶然出现在施暴现场附近的女孩将会遭遇什么。
耳边炸开一声男子的暴喝:“谁?”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屏住呼吸,缓缓伏倒在地上,仿佛一只没有视觉的动物,仅依靠触觉,匍匐前进。
她听到草丛中密集的窸窣声,听到男人离她越来越近,浓重的酒气如同梦魇一般摄住她,她知道,她跑不了了。
摸索中,她找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握在手中,继续膝行。
不过,不是朝着回家的方向,而是朝着向她走来的男人。
被一只粗大扭曲的手攥住头发,头顶投下不耐的醉语:“哪来的野崽子。”
头皮上的如针扎的刺痛反而让婴娘愈加冷静,她捏细嗓子,带着哭腔,幽幽道:“爹——”
她洗衣服的这条溪多溺婴洗女之事,有一次,她洗衣服时发现盆里的衣服似乎数目不对,仔细清点后竟发现,她的衣服居然洗着洗着多出了一件。
大红色的,棉的,婴儿襁褓。
能滋生出这样一条罪恶的溪水,这片土地上的人又能干净到什么地方去?
毫不意外,婴娘的这一声“爹”砸下来,男人果然停下了揪头发的动作,愣在原地思考,这是他溺死的闺女来寻亲了?
他当即跪地求饶:“闺女,你爹还要照顾你娘,你别带爹——”话音未落,将石头嵌进后脑摄的重重一击令他在一瞬间失去意识,倒地不起。
婴娘怕死他晕的不透,翻身跨坐在他身上,一手掐他的脖子一手捂他的耳鼻,觉得至少够这人晕到明天后才松开手。
她的骨节因危险中迸发出的强大力量而不正常扭曲,手腕脱臼,火辣辣地疼。
衣衫被冷汗浸湿,她放开手,脱力地栽倒在地,正好压在草丛中那个女人的头发上。
女人的发丝间萦绕着一股甜甜的桂花香,闻着这股气味,婴娘感到很安心。
天地间什么动静都没有了。那个男人在地上昏得不知天地为何物,那个女人也……
!婴娘猛地直起身,连滚带爬地摸索她的面庞。
摸到高挺的鼻子后,婴娘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放在鼻子下。
一片冰凉。
没有温热的鼻息,没有抽动的声音。
她死了。
今日的月亮姗姗来迟,亮得诡异。两个弯尖像婴娘的手指一样扭曲,折成一个奇异的弧度。
在满地冷得和冰碴一样的月光中,婴娘看清了女人的面孔。
那是一张她很熟悉的脸。温柔疲惫的眼睛闭上,脸冻在白霜中,真像一张被落下的面具。
死在她面前的人,叫李姒。
·
灯烛燃尽,最后一滴灯油悄无声息滚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滴答”声。
火光应声而灭,妥娘在黑洞洞的屋子里放下绣棚,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婴娘出门时没有带灯。
推开窗子,银沙似的月光洒落肩头,亮得像要埋了她。
她看着铡刀似的月亮,心中始终惴惴不安,任谁看见这古怪的月亮,心里都会不安,更何况,妥娘的妹妹还在这庞大又诡异的白色物体的注视下游荡在外面。
妥娘披起外衣小跑出门,婴娘肯定出事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围住院子的屋子张着黑洞洞的嘴,却一点声响也不发出。
妥娘一心扑在刺绣上,对外界的感知已经不甚灵敏了。
这位迟钝的姑娘全然想不起来,今天,范老爹去同乡家里喝酒,范二被师傅扣下赶工,梁照则带着畏生出城拜访一位隐居山林的旧识。走前各自叮嘱婴娘了一遍:锁好门窗,拴好大门,莫要放生人进来。
这种话一贯不会说给妥娘听,妥娘自然过耳就忘。
她不知道为什么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知道,现在记挂幺幺的只剩一个废人,幺幺如有不测,没有人能救她了。
妥娘越想越惊,坐立不安地在院中走了两圈,焦灼地望向门外。
可是,门外既没有婴娘回家的脚步声,也没有邻里关切的询问声。
脑中无数臆测拧成一股绳子,妥娘愈想,绳子就勒得愈紧。
推开门,她站在两扇门的缝隙间,一只脚踏上门槛,一只脚落在门槛后。
脚下似有无尽业火在燃,与门槛僵持的一盏茶内,妥娘感到幻痛,感到头晕,感到自己踏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就要昏过去。
但她最终还是走出了院子。
她要去找她的幺妹。
·
恍惚间,婴娘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只纸船托起,纸船载着她,缓缓驶在如羊水般温暖、如小腹般平缓的湖上。
一摇、一晃。
一晃、一荡。
她无力垂下的手落入另一只手中,被紧紧攥住。
那只手没有一点茧子或伤口,柔软而修长,像是妥娘的手。
睁开眼,她只看到一只肩头。却听到妥娘在叫她:“幺幺,你在抖吗?”
她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她的嘴唇干裂,喉咙发痛,油嘴和滑舌纷纷宣布自废武功。
她感觉妥娘抖得比她还厉害,却没一点办法安慰她。
她伏在妥娘肩上,突如其来地冒出一些平日里没有的想法。
譬如,昨日还笑吟吟地教她折纸船的官家贵女,怎么就变成眼前这个肩上背着妹妹、手里推着推车、腰上绑着一块布、拖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的狼狈姑娘?
在譬如,昨日还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容慈悲,宛如佛陀的姚家太太,怎么就化作眼前这个,用上吊的白绫捆住女儿的脚踝,死死攥住白绫,不许女儿往前走出一步的厉鬼?
听到婴娘尖声叫起来,妥娘连忙回头查看妹妹的情况,不防被她钻了空子,趁机滚下背,拽着妥娘的脚踝又撕又打,口中还振振有词地说着什么。
妥娘被她状如疯魔的样子吓了一跳,赶忙接下袖子系在腰间、衣摆压在李嫂子身下的外衫,蹲下身,轻轻拍她的背:“幺幺,可是看见了什么,告诉六姐好不好?”
婴娘罔若未闻,掐着虚空又哭又叫。一会儿“你要你女儿饿死在家里吗!?”一会儿“你就是想拉她去死,何必遮遮掩掩,拿劳什子气节说事!”。
接着就是大骂烈女贞女好女,还狠狠抽了空气一巴掌:“我要活!什么恶妇!不过是命太贱,消受不起这牌坊!”
旋即,她猛地倒在地上,喃喃自语道:“我这样的人……下阎罗殿是要拔舌蒸笼的……自然是能赖活就赖活……我要活……晚一点挨蒸笼……”
妥娘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她下意识缩回手,婴娘却又出声道:“我不要挨饿……不要吃豆橛子……”
妥娘确定,幺幺着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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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娘醒来时,发现自己脸上和床上全都是生糯米。床头放着一个盛满水的碗,碗里立着三根筷子。
她刚撑着没一点力气的身体爬起来,站在床角的畏生就捧着一匾糯米过来,问她:“感觉怎么样?”
婴娘道:“头晕。”旋即被畏生洒了一脸糯米。
她“呸呸”两声吐出嘴里的糯米,又被门口传来的血腥味熏得两眼一黑。
捏着鼻子望去,梁照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本《太平经》,一边读一边往门口洒血。
转眼又见自家门梁被挂上一个雄鸡头,婴娘百思不得其解:“你俩做菜呢?鸭血也不是这么个冻法啊?”
畏生面无表情道:“这是黑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