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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正经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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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叫花子面无表情道:“我带你做的是正经营生。”旋即拍拍衣袖。扭头就走,再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讹到她头上之前,小叫花子一直在她去溪边的必经之路上讨饭,出于对丐帮身份的尊重,哪怕婴娘看起来撑不过明年就要和他同街为乞,也会将手里的粗瓷碗怼到她身侧,象征性地颠一颠。可现在遇上她也躲着她走。
婴娘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理她了,也没空操心这个。
因为她们已经欠下三个月的税了。
税款滚得比婴娘的个子还快,五月的税本来就重,她们还欠着里长三个月的税款,这下真是负债累累。
里长见她们实在交不上来才自己给她们垫了钱交到官府,五月里上面成天要钱,里长自己家里也捉襟见肘。
这下婴娘这个一贯没脸没皮的都没脸再欠着人家的钱不还,更别说妥娘这样拘谨腼腆的姑娘。
她把自己视作一只被蒙住眼睛的驴,将自己禁锢在绣架所在的一小方天地间,温顺地磨出一圈圈花纹。
妥娘没日没夜地刺绣,眼睛熬红了都不敢放下绣架,仿佛身后卧着一只闭目的食金兽,一旦她停下针,不能为它绣出绣品换来金子,便会被它嚼烂皮肉,吞咽进幽深的咽喉中。
繁重的任务之下,妥娘已经下不来床了。婴娘只能再早起一个时辰,睡的再少睡两个时辰,才能在浣衣之余顶替妥娘料理家务。
下雨了,她需要给院子里可恶的豆橛子搭棚,雨停了则要打药。除此之外,摘豆橛子,择豆橛子,洗豆橛子,剁豆橛子,腌豆橛子酱。一天里有半天围着豆橛子转,她现在看谁的脸都想绿的,可谁叫她现在只吃得起豆橛子呢?
十天下来,婴娘对豆橛子由爱生恨。
恨自己还要吃它,也爱自己还能吃它。
她钦佩起六姐来,能成日侍候豆橛子还如此温柔可亲的人,全天下怕是只有她一个。
屋漏偏逢连夜雨,京城连着下了三天暴雨。
她住的院子本就地势低洼,城里的排水管道更是修得不如李嫂子搭的鸡窝,卧龙凤雏合力之下,她家院子被淹了。
她还不算最惨的,因为小叫花子的草棚也给淹了。
李嫂子急公好义,是个出名的热心肠,很快便做主收留了小叫花子几日。
这下,他想躲婴娘也没处躲了。
白天,李嫂子要推板车入城卖饼,李嫂子的男人在隔壁推磨,范老爹和范二要去铺子做工,梁先生要上街摆摊——屋子淹了也不耽搁生孩子和写信啊。婴娘成日闷在屋子里赶工,除了要婴娘端饭到她床上,几乎可以算不在家。
两人不得不在一个屋檐下目目相觑。
小叫花子依旧不和婴娘说话,婴娘也依旧没有空思索他为什么不和自己说话。
小叫花子会帮她做活,不用她吩咐就会把豆橛子侍弄得很好。婴娘顾不上理他,他就自己到厨房刷锅洗碗,闲了就拿个盆一盆盆把院子里的积水往外泼。
时间一久,婴娘又忙,她便把小叫花子不和自己说话这码事忘了,以为他们已经和好了,又是可以一起哭丧的朋友了。
反正,小叫花子不说话也可以帮她做家务。让她可以抽手和来讨税的人周旋,举着绣品蹚水跑到绣庄上讨价还价。
湿软疲惫,又进进出出的五月终于结束。
雨停了,宴散了。
不需要舀院子中无边无际的积水,不需要为王孙的生辰缴无穷无尽的钱。
不必匆忙赶工,大家都长长舒出一口气,把桌子拼在树荫下,开始吃可以吃到天黑的饭。
婴娘终于不用吃豆橛子了。
但鉴于小叫花子对这道菜狂热的固执,大家还是在保留了这道菜,把它摆在离婴娘最远的一边。
梁老爹揉揉发酸的腰,叹道:“五月净是作寿,当官的都搭戏台子,木作坊天天催工,老爹的腰怕是没用了。切下来给幺幺下酒吧。”
“老爹别哄她,”小半年住下来,妥娘的性子也开朗了些。又顶着里长的推拒连本带利还完了债,一桩心事了结,欣喜之下终于坐上了邻里拼在一起的桌子。但还是只敢挨着婴娘坐,“她一个小孩子,喝什么酒?”
闻言,梁老爹默默把话咽下去,没敢把一老一少偷挖梁照埋在树下的状元酒喝的事抖出来。
梁照自知科举二十年不中,埋在树下的状元酒怕是等不到他挖出它出来的那一天,便打起教书育人的算盘。见小叫花子是个读书种子,有几分文气。李嫂子留其住了这些天,大家也有些舍不得。便起了收其作子侄的念头,只可惜……
饮尽酒中杯,梁照摸摸小叫花子的发顶:“本该是文曲星下凡,可你怎托得个女儿身?”
闻言,小叫花子一滞,婴娘一噎,二人对视一眼,最终决定让婴娘开这个口。
“梁先生,”她道,“您用功太过,伤了眼睛罢。这是个小兄弟啊。”
“你怎不早些说?”话一落地,李嫂子唰得直起身指着他俩道,“嫂子真是眼瞎。早知如此,嫂子就该带他进城,怎能放他与你和六姐同吃同睡。”
她男人见状,忙给她抚胸顺背,顺便蹭一口头发上的桂花香:“阿姒,我白天就在隔壁,能出什么事?两个孩子本来处得不错,别让我们大人搞僵了。”
见桌上气氛不妙,妥娘赶紧转换话题:“幺幺,你怎看出他不是个姑娘?”
婴娘笑了:“咱院门口那草棚旁的柱子上,一年四季都是尿骚味,怎么,就我一个闻到了?”
此言一出,小叫花子如同被人扔进胭脂缸里涮过一边似的,头发丝里都泛着红光,只恨自己怎么傻到同意婴娘开这个口。
“好、好、”梁照喜不自胜,抚掌大笑道,“后生可畏。丈夫未可轻年少。日后你代我登殿为臣之时,莫要忘了今夜的树荫饭香。”
一听这话,婴娘的眼皮跳了起来,附着小叫花子的耳朵道:“他要给你取名字了。”
小叫花子见梁照已有三分醉意,纳头便拜,口称“夫子”、“大儒”,把梁照哄得毛孔都张开了。
梁照是头一次被如此隆重地叩拜,三分醉意都被哄成了七分,搂着小叫花子不停地给他挟菜。
果不其然,婴娘就着梁照一口一个的“贤侄”吃完一块豆渣饼后,小叫花子就叫畏生了。
梁照还要再取字,畏生却说,还是等梁照给他开蒙后,留给他日后敬重的师长起吧。
看李嫂子带着畏生敬梁先生,婴娘心里想,这下小叫花子不用在柴棚里打地铺,她丑时起来洗衣服也再也不会被脑袋绊倒了。
按照常理,之后小叫花子就该改姓梁了。可改姓总要在族里找个德高望重的人作为见证,而梁照家里一本族谱被瘟疫祸害的只剩他一个,实在拉不出人。
想找李嫂子,可李嫂子和她男人这两天回老家去了。说是家里来信,说他们当初成亲有些程序没走,要他们回去开宗祠、补聘礼,没两个月回不来。
李嫂子走后,婴娘家成了税最重的一户。
这一季的税交上去后,妥娘再也无法忽略自己女工的珍贵,她原下定决心,要靠女工养活两人。这个天真的小姐理所当然地以为,往后自己的妹妹再也不用出去洗衣服了。
可她的绣活实在太好,很快便被上面的人盯上了。
很快,所有邻里中,她们家征税最重。且被上面钦点,要用绣品交税。
妥娘依旧被困在床上没日没夜地绣。
婴娘又拉了三家常客,用来购买妥娘损耗惊人的丝线。
李嫂子回来之前,只能继续叫“小叫花子”的畏生的作息则开始与婴娘高度重合。
被收作子侄后的第一晚,畏生仍旧睡在柴棚中。原因无他,梁先生四体不勤多年,屋子里像片五谷不分的荒田,乱得没处下脚。畏生甚至生出过自己的草棚都比这干净三分的想法。
畏生不得不和婴娘一起包揽下家里的家务,甚至一起去溪边洗衣服。
婴娘这两天搓衣服搓得人有点神志不清,一回和畏生结伴洗衣服时,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李嫂子回来之前,你要不要先和妥娘姓两天姚?”
畏生一面拒绝这个无厘头的提议:“你要是乐意和嫂子姓两天李,我就和妥娘姓两天姚。”一面把装着梁先生衣服的柳筐放在她的推车上,帮她把推车推了回去。
畏生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早上和婴娘一道起床,之后婴娘去溪边洗衣服,他就着晨光读书。婴娘回来之后,两人先把衣服晾了,再帮妥娘打理丝线,随后一个侍弄豆橛子一个做午饭。
下午需要修补一下院子——譬如上屋换个瓦片,给破洞的窗子重新糊纸,把角落里的老鼠一家都请出去。然后就是劈柴、生火、烧水、做饭。
晚上吃完饭后,婴娘要出门送晒干的衣服,畏生继续跟着和梁先生读书。
畏生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成不变的过下去。
直到有一天,婴娘晚上没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