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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浣衣,哭丧,叫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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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城安定下来后,婴娘女承母业,托一个姚伯母口中“不三不四”的朋友找了一份洗衣服的伙计。
这也算是重操旧业了,她可还记得,三岁的自己曾在木盆里又唱又跳地帮母亲踩衣服。
外城中将妻儿放在老家,进京赚钱的单身汉很多,洗衣的需求极大,可偏偏不曾催生出大宗的生意,婴娘的朋友也不是介绍人雇她,只是给她介绍了□□家熟客,叫她每天上门收衣服,晾好了再给人送回去。
不然婴娘其实挺希望被人雇去,受老板打骂都没什么,好歹不用自己交税了。
承文一朝税收的数目之多、名目之繁,简直令人发指。更别提,妥娘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她还要缴未婚税,这更是一笔大数目。
婴娘简直想用捣衣棒敲敲制定这条税法那人的脑壳,看看他的脑浆是不是被白酒泡成米酿了。妥娘这样不爱出门又没有爹娘指婚的女孩上哪去找夫婿,难不成和桌椅成婚?外头的媒婆更是没一个心肝俱全的,前些天,婴娘在溪边捣衣时被一个媒婆堵住了,张口就要把妥娘配给城西那个四十岁打死两任妻子的老监生,气得婴娘提起捣衣杵,对着她的老寒腿就是两下。
听说她只把妥娘卖了十五两后,婴娘更是两眼发黑。
十五两!还不够把姚家的田产赎回来!
一把将媒婆推进捣衣的石槽后,婴娘的赫赫威名彻底传扬开来,从此之后,再没人敢打妥娘的主意。
可妥娘的税依旧是个问题。
第二次提着酒到里长家中,点头哈腰地请里长宽限几日时,里长的媳妇捧着她的手端详了良久,旋即叹道:“你这手太糙了,不是做女工的料,不然可以绣些绣品卖了交钱,我在绣房还有认识的人。”
婴娘的眼睛霎时亮了:她不会女工,可妥娘会啊!
她当即开始琢磨如何凑钱买针线、绣架和花样子,没过多久,便有了眉目。
上门收衣服的时候,她告诉她的常客们,若是她下一次来时,他们能给她介绍来一个熟客,那他们下一次的洗衣钱就不用交了。
有位做小掌柜的常客问她:“若是能给你介绍不止一个呢?”
婴娘乐了:“这就看掌柜您的本事了,您介绍几个,妾就免您几次洗衣钱。”
不怪这位掌柜有此一问,婴娘下次上门送衣服时,这位掌柜给她足足介绍来五个客人,硬是让她白给他洗了一个月的衣服。
一番努力之下,她的常客成功涨到了二十五个。
常客涨到二十五个之后后的第一个月,婴娘背坏了五个背篓。
最严重的一次,背篓在婴娘将洗完的衣服背回家的路上断开,婴娘用捣了一天衣服的胳膊拖着背篓走出半里,实在走不动。只能放弃背篓,只身回家拿新背篓。
拿着新背篓折返回去后,旧背篓不翼而飞,连带着背篓里的衣服也不见踪影。
婴娘慌了,匆忙赶回杂院,本想托李嫂子帮她喊几个人找找衣服,不像却在院门口看见了她的背篓。
背篓旁是一个小叫花子,看着只有七八岁,实则芳龄十岁,黑瘦的手搭在背篓边上,不雌不雄的一团,只比快饿死的鸡胖一点。
这小叫花子她认得,就睡在院门对面的草棚下面,每天早上在她去溪边的必经之路上讨饭。小叫花子显然也认识她,见她过来,伸出手来,手心向上,张口就要十个钱。
婴娘一扔手上的背篓,抡起扫帚就要赶人:“敢讹老娘!?!”
听到外面的动静,妥娘提着衣裙袅袅婷婷地赶到门口,到了门口却又不敢出来,站在门槛上两头劝。一面拦婴娘的扫帚:“一个孩子,算了算了。”一面哄小叫花子放下袖子:“姐姐没有那么多钱,给你三个钱,你就把背篓还给姐姐吧。”
在妥娘的一番劝说下,双方都成功被哄得炸开,小叫花子跳起来叫道:“你知道这背篓有多重吗?死人都比它轻些!从溪边大老远拖到这里,苦力钱都值十个通宝。”
见这孩子吼妥娘,婴娘更是来劲,索性蹦起来和他对着吼:“十个通宝?我洗半天衣裳也就十个通宝!你家里开钱庄的啊?要多少钱就自己写多少钱的庄票拿去花!?”
身为这条街上幼年叫花子的头领,小叫花子是骂街的一把好手。可婴娘也是骂街的老手,即便技巧上敌不过小叫花子,年龄堆积的经验也让她得以暂时占据上风。
两人棋逢对手,骂得难舍难分,一时间都有些恋战,在门口缠斗不休。
妥娘刚开始还劝,后来看到他俩一个把扫帚和捣衣杵放下了,一个把袖子撸下去了,便知道打不起来,索性由着他们去了。
她转身回去做饭,转眼已到三月,院子里的正月收过的豆橛子又熟了一茬,待豆橛子被妥娘连摘带择收拾好,他俩还没吵出个结果。
等豆橛子下锅,李嫂子推着板车回来了。
嫂子一边发明天早上要用的面团,一边问炒豆橛子的妥娘:“婴娘为什么和那叫花子吵起来了?”
想到这一切都源于一个断掉的背篓,妥娘看着李嫂子的板车思忖片刻,驴头不对马嘴地接了一句:“让范老爹给幺幺打个板车吧,现在收来的衣服她已经背不动了。”
吵到这个境地,这两位的天地间除了输赢已经没有别的东西了,别说通宝,那篓衣服都从争斗的焦点沦落到无人问津,直到被“眼里没活”的范二在范老爹嫌弃的眼神中端进院子晒完了都没分走二人半个眼神。
最晚回来的人是梁照,他今天被人叫去吃孩子的满月酒,席间被诓着取了大中小三个孩子的学名,还被他家老太太叫走给她的老姐妹们挨个看相,一通忙活下来,一个钱没给,就管了一顿饭。
拎着席间吃剩的叫花鸡和分给小孩子吃的猪肉脯,梁照津津有味地旁观了一阵两人的骂仗,细细品味,竟在其间品出颇有庄惠游于濠梁上之味的哲思。
另一边,妥娘把前几天用黄豆发好的豆芽和豆橛子都炒完了,饭也蒸上了,还不见婴娘过来吃饭。
在门槛上一看,居然还在吵。
李嫂子把梁照从席间薅来的叫花鸡放饭上一起蒸,侧头对门外喊道:“六姐,快叫幺儿进来吃饭。”
妥娘道:“她还在吵。”
“媒婆还不够她骂的?怎么还跟……”看清与婴娘争执的争执之人后,李嫂子的一边眉毛高高翘起,“平日挺会说的一小姑娘,怎么连个叫花子都吵不过?前些日子她还和我说,等以后攒下钱要学我做个正经营生,也不怕被客欺死。”
这场争端最终结束于李嫂子之手,和这条街坊里其它小到柴米油盐,大到分屋养老的争端一样。
她一手拧着一只耳朵把两人提进屋,以她手中这条街坊至高权柄宣判了结果:“别吵了,嫂子管你一顿饭,你别管她要钱了。”
小叫花子对一顿饭抵十个钱的结果显然不满意,但碍于李嫂子在邻里的权威,只得偃旗息鼓。
饭桌上,小叫花子对她们已经吃了三个月的豆橛子很感兴趣,婴娘捏着鼻子托着下巴咀嚼豆橛子时,小叫花子已经一口三筷子地吃完了半盘。
见他喜欢得厉害,妥娘还抽了一捆叫他带走。
原以为她和小叫花子的纠缠就此结束,不料,小叫花子回窝棚里吃了生豆橛,半夜里腹疼不止,疼的死去活来,在地上滚来滚去,活像滚豆粉的糍粑。
那时婴娘正猫在院子里修堆柴的矮棚,听到有人敲门,便走到门前,开了一条门缝。
隔着门缝,她看到小叫花子被一个小小叫花子背在背后敲门喊救命,当即就怀疑小叫花子拿走的豆橛子被他没煮就吃了。
听那小孩说小叫花子腹痛不止后,婴娘当即确定:“就是吃豆橛子吃的!”接着就让那小孩去水井打水,自己则背起小叫花子就往井边跑,掰开他的嘴硬灌进一整桶水,灌到小叫花子直喊:“你在给我的喉咙刮痧吗?”才停下手。
被小叫花子一喊,婴娘默默退开两步,精准地躲过了小叫花子呕出的豆橛子,以及小叫花子口吐白沫、眼珠翻白的狼狈模样。
经此一事,许是见识了婴娘的白亮嗓子,小叫花子开始与婴娘分享他的谋生渠道。
给人哭丧。
他们两个嗓门最大,哭得最声情并茂,拿的钱最多。
有时婴娘来哭丧前先在溪边陪衣服晒了一上午,哭起来一口气没上来,竟在灵前倒地不起。这时主人家最高兴,觉得他们哭得卖力,钱花得值。
等她醒来时,丧仪往往已经结束,她不必再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痛哭流涕。小叫花子会把主人家多给的五个钱转交给她,叫她带他回家吃一顿饭,吃凉拌豆橛子。
有一回两回,他们的运气特别好,在回去的路上碰上李嫂子的板车。那天回家就不用走路,可以坐板车。李嫂子会推他们回去,然后留小叫花子吃一顿饭,还吃豆橛子。
一天跑八家,可以赚四十个钱,是她洗衣服的两倍。
可惜这活不常有,且随着天气转暖,婴娘的个子渐渐高起来,嗓子也不知道染了什么病,声音总是哑哑的。
她逐渐竞争不过那些哭得更凄厉、更惹人怜爱的小孩子们。攒够给妥娘买丝线的钱后,一日出丧,婴娘忽按住小叫花子的肩膀,大喝一声:“小兄弟,俺金盆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