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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问名 ...

  •   梁照重新把摊子支起来,在简陋的板子上摆好笔墨,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婴”字:“下面那个睡觉的人是不是还翘着二郎腿?”

      婴娘惊喜道:“你怎么知道?不愧是读书人。”

      原是个睁眼瞎,梁照心下了然,这人好糊弄,便慢悠悠地捻着白胡,耐心道:“上面那两个长腿的石头是‘贝’,你爹妈的意思是,你是他们的宝贝。下面那个翘着腿睡觉的人是‘女’,意思是他们盼这个女儿很久了。”

      婴娘听着,觉得特别有道理,但又觉得这道理似乎不太对:“你们读书人不是特别爱讲有故事的话吗?我娘也读书,我的名字里怎么一个故事都没有?”

      这还不是个好糊弄的,梁照只能细细翻了一下那本厚厚的《说文解字》,左看右看,心说这名字里也没什么典故啊。他总不能违背先贤凭空给她杜撰一个吧?

      婴娘见他说不出来,反而还宽慰他:“先生之前读的书里没有吗?想来是那几本书编的不好,等我有钱了,给先生买几本好的。”

      梁照给她气得一口老血快吐出来,急火攻心之下,还真逼出几分急智。

      “令母不考科举,读的不是科考考校的典籍,故而我一时没有想到。”梁照先给自己找补了一番,然后才道,“北山经有云,北百二十里,曰燕山,多婴石。令母想必很喜欢燕山石。”

      什么玩意?两簇秋娘眉高高挑起,婴娘心里直骂梁照不靠谱,她娘就拿块破石头给她取名?

      “一块石头有什么好喜欢的?”婴娘此言一出,立马获得了在一旁听得呆呆愣愣的范老爹和范二的附和。

      “看来幺幺的阿娘很宝贝幺幺呢。”门后忽然传来妥娘的细语,“宋国有一个人在梧台捡到一块婴石,喜欢的不得了,拿出十匹丝绸裹了它,放入上好的盒子里珍藏。还摆给客人炫耀呢。”

      方才妥娘其实一直贴着耳朵听着。婴娘从未提起自己的过往,也没说过自己的名字。他们一直以为她娘没有给她取过名字,或是取过后被她忘了。把婴娘接过来一个月后,全家出动给她取名,取了十几个,她都说不喜欢。

      父亲对着《诗经》抓耳挠腮,读到“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时,在一旁静静研磨的婴娘忽然出声,道:“就‘嘤’吧,不要偏旁,写起来累得慌。”

      她来姚家一月,上至妥娘的爹妈,下至后厨的厨娘,人人都被她哄得服帖,人人都道她乖巧,不像是抱养来的,反而比妥娘更像亲生的。

      可只有妥娘知道,幺幺的戒心从未放下过一刻。她不安,恐惧,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偷偷跑出屋子,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应该是她娘的遗物。婴娘的戒心很强,妥娘和她同吃同住,竟也不曾钻过空子,得以仔细看看那面镜子。只在一夜出去寻她时远远看了一眼,应该是螺钿的。

      婴娘不说,妥娘也不问,可这并不代表她不想知道。

      她正欲开口,再哄婴娘多说些,忽通过门缝对上一张满脸白胡子的糟乱面庞,吓得当即拴上了门。

      忘记修胡子的梁照被碰了一鼻子灰。

      他知道她只将这个典故讲了一半,妥娘没有说出口的后续是,宋人同客人夸耀自己得了美玉,却被客人发现,这只是一块似玉的石头,实则与路边的砖头瓦片没有什么区别。

      他将宋人狠狠羞辱了一顿,说这不过是一块一文不值的婴石。后世则将这位用十层绸缎包裹婴石的宋人,称为“愚人”。

      当母亲的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才会给女儿取这样的名字?

      因高兴六姐愿意把门开一条缝和外面人说话,婴娘浑然不曾察觉出二人之间诡异的氛围,请梁照在那个“婴”字下面写上“燕山石”三个字,欢天喜的地要走纸,压到枕头下。
      ·
      夜里,妥娘在一阵熟悉的窸窣声中悠悠转醒,她知道,婴娘又偷偷起来了。

      但她没有出声,而是按照婴娘的心愿,依照她所希望的那样,紧闭双眼。

      惊雷滚落,也不睁开。

      妥娘从未在她起来时睁过眼,所以直到今天,她依旧不知道婴娘是从什么地方拿出的镜子。

      镜子中针尖大的月亮像是白色的瞳孔,在金丝楠木的镜框中一眨不眨地盯着婴娘。

      上了年头的镜框则如同一口干枯的棺材,早已盛不住瘦削的镜面,婴娘很轻易便将镜面从镜框上取下。

      点燃油灯,她擎起一星烛火,逼近镜框内侧的小字。

      一共九十八字,字迹都很浅,像是以簪代笔刺下的。

      上面的字婴娘认不全,她一直在尝试将这九十八字拆开打散一字字拿去问人,但此事进展甚缓。

      原因无它,外头的人饭都吃不起,哪有余钱读书,识字的人可以说凤毛麟角。

      家里倒是有不少识字的人,妥娘、姚伯父、姚伯母、姚大姚二都识字,可妥娘太聪明,诗词有关的东西一定瞒不过她。她也不敢拿去问她,问家里其它人,就和问妥娘没有区别了。

      今日有了大进展,她足足认出了里面的两个字,还是连在一起的两个字,“燕石”。

      这九十八个字其实有标题,标题有三个字。中间那个字婴娘认识,是“人”。

      可“人”字左右那两个字长得实在太奇怪。“人”字前头是长着蛇尾巴的大鼻子怪,蛇尾巴上还有三只脚。后头则是一栋紧挨着垂柳的两层楼房。

      这房子其实不该这么建,房子和柳树间一点缝隙也没有,各自挡了彼此的光,对人不好,对树更不好。
      ·
      今年是宣宁记事以来过得最无趣的年。

      年前菜市口砍了一批人头,崖州和岭南多了一批开荒的人。京中人人自危,流言飞语甚嚣尘上,甚至都传进宫。在年后吵进了太孙的耳朵里面。

      前几天下学时,太孙忽然拉住宣宁,硬按着宣宁听他复述小太监从外边听到的流言,说是他小祖母和他爹当年暗结的珠胎没被打掉,还九死一生地生了个女儿出来。又非说他现在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沦落在宫外,硬拉着宣宁的袖子摇了三摇,央他帮忙找找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宣宁被自己堂弟这幅可怜兮兮的样子逗得想笑,正想打趣几句。可一对上弟弟湿漉漉的圆眼,喉咙里打转的话霎时被他咽进了肚子。

      太孙的眼睛并不随父母,而是隔代随了孝承皇后。

      幼时祭拜孝承皇后画像时,宣宁便觉得太孙的样貌随了孝承皇后太多,尤其是那双浑圆的眼睛。对上一对与祖母如此相像的眼睛,宣宁真的很难苛责他。

      宣宁对堂弟的宽纵倒也不独是因为太孙那双随了祖母的眼睛。太子正式被废后,太孙被圣上亲自接进宫中,留在身边教养除了被接进宫中教养的太孙,太子的其它亲眷,太子妃、太子嫔及太孙那两个异母的小弟弟,皆被圈禁在皇庄,非诏不得外出。

      这十年来,除了宣宁这个堂哥,和身为天子的祖父,太孙再没见过其它亲人。

      宣宁怜他小小年纪,虽贵为太孙,兄弟众多,却与家破人亡的孤儿没什么区别。实在说不出推脱的话,便勉强应下这桩差事。

      出宫后,就带着他贴身的小太监,硬着头皮在女子最容易沦落进的烟花柳巷逛了一圈,结果却被人抢了腰带,还被讹了一顿。

      被小骗子讹得不剩一点清白之后,一行人也没心情再找下去,宣宁便打发小太监回宫回太孙的话,自己则直接回了家。

      左右他本来也不认为他们能在烟花柳巷查出什么,可太孙说要去那里查,他不好驳太孙的面子。

      领太孙贴身侍奉太监随他逛一圈只是为了交差,他有应付太孙的后招。

      回到景王府后,他先去后院给母亲磕头。景王妃照旧在佛前捡豆,宣宁陪了一会,她便察觉出儿子心里有事,嫌他搅了清净,赶他去找他父亲。

      告知父亲他今日动用他的令牌捞了一个教坊司的官妓后,宣宁道明他的来意:“父亲当年审理废太子一案时,可留有罗氏母女的遗物?”

      十年前的废太子一案由他父亲景王主理,虽说那时的宣宁才五岁,可他记事早,又有些早慧,隐约知道些内情:民间这些风言风语也不算全然空穴来风。废妃罗氏当年确实在浣衣局诞下了一名女婴,看他祖父那不闻不问的态度,多半就是太子的。

      太子被废后,天子有意越过太子直接册立太孙。怕影响孙子,天子曾数次暗示他父亲处掉罗氏母女。

      这对天家父子虽不曾明说,可宣宁心知肚明,落到这对父子手上,罗氏和她女儿活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果不其然,得知太孙坚持以为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还活着后,景王为难道:“那个女孩在承文二十八年便叫老三溺死在水井里了,罗氏看到后大受刺激,也跟着跳井了。”

      景王维护自己的侄子,可也心疼自己儿子。圣上及其忌讳十年前这桩丑闻,太孙这是往枪口上撞。太孙的样貌和性情都像孝承皇后,圣上倒舍不得重罚。可他儿子没这份圣眷,夹在圣上和太孙之间,只有受两方责难的份。

      他道:“宁儿,这事你能拖就拖。太孙说不准明天就忘了呢?”

      听完父亲的话,宣宁只是摇头:“太孙十年不见自己的父母,在宫中也见不到什么亲人。太孙对亲人,恐有些执念。”

      景王还要说话,不想却被儿子截住了话:“这么些年,父亲夹在圣上和废太子之间,儿子夹在圣上和太孙之间,这样的事多了,也不差这一件。况且,我也不真替他寻人,只是替他找件寄情的物件。既不触圣上的霉头,也全了他的心愿。”

      见儿子下定决心,景王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道:“等太孙大了,带你出去办差,日子就好过了。”

      “不过……”旋即,景王皱起眉头,“圣上厌恶罗氏,宫中有关她的器物皆已焚毁。”

      宣宁问道:“罗氏出嫁之前呢?”

      “罗氏素有才名,当年两江总督便是读到她的诗,深觉此女不俗,才进献给圣上。”说到这里,景王恍然大悟,“你母亲的祖籍也在庐月,和这个罗氏是同乡。我记得她和我提过,她们这些有才气的闺阁女子结过一个……诗社,在当地还挺有名,你去问问她,里头绝对有这个罗氏。”

      宣宁一言难尽地看着父亲,难怪这么多年,母亲还是不大愿意搭理父亲。

      他道:“若是母亲的故友,母亲怎会愿意用知己讨太孙的好。”况且,把罗氏逼得投井的人就是你啊,这是逼母亲给他脸色瞧吗?

      景王连连摆手:“你母亲出嫁得早,和她不熟。我记得她的陪嫁里好像有一面螺钿的镜子,她不常碰,都落了灰。镜子背面刻了一首越人歌,落款是一个‘罗’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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