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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杂院 ...

  •   说是柴房,实则只有三成的地方放了柴,其余的地方大半是空的,只放了点针头线脑,以及一张床和张桌子——桌子有一只脚短了一截,床的架子只有一半,似乎是隔壁木匠师傅打坏不要的。

      难怪嫂子想租出去,这地方空着实在可惜,收拾收拾就能住人,家具都是现成的。

      嫂子给她俩抱来一床被子,可年关才过,夜里下起雪,屋里连个炭盆都没点,婴娘冷的牙齿打快板,抱着因进度太快还没反应过来的妥娘才睡着。

      怕这漫天大雪勾起她的伤感,半夜爬起来寻死,婴娘故意一条腿横在她肚子上,死死搂着人家脖子,生怕妥娘喘得上气来。

      一夜过去,雪停在清晨,雪光将屋内外都映得透亮。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妥娘坐在床头,婴娘直接跳了起来,见她只是在做针线,又一头倒回被窝。直到妥娘寻了个瓷盆,在里面燃火烧水才爬起来。

      这个院子离内城门口不远,嫂子一早推着车步行进城卖饼去了,临走前把锅边两个烤焦的烧饼留给她俩。婴娘没几口就咬完了一个,叫妥娘疑心她昨天吃过中饭那话是在哄她。

      婴娘总是爱哄她,当她什么都不知道。

      轻叹一口气,她这一晚上没怎么睡过,把自己的裙子拆了,缝了一件披风给婴娘。

      抄家那日,也就是五天前,家里所有人被戴上枷,她和娘被送进教坊司,爹被拖到菜市口砍了,三个哥哥被送到崖州,只有婴娘机灵,在墙头上远远看见官兵破门而入,不等擒到她,踩着窗子就翻出去跑了。

      好在她对这一片熟悉,专挑小巷子走,没被看见。家里上上下下也有意保她,矢口否认有这么个人,问起来也只说,既然不在族谱上,那肯定不是自家女儿。

      那天早上原是要出去走亲戚的,她亲手把自己新缝的皮袄子穿在婴娘身上,婴娘穿皮靴,她便给她挽了个时兴的朝天髻,梳头娘子和她笑婴娘头上像是长了一对硕大的猫耳朵,笑的她一跺脚出去了,爬到墙头上半天喊不下来。

      再见面时,婴娘的皮袄也当了,发髻也散了,靴子也掉了。她又爱出去跑,不给她添置些衣服,哪天冻死在外头都没人知道。

      果不其然,早上刚给披风咬完线头,蹲在门槛上劈木头的婴娘就马上跑过来穿身上,抱着劈完的木头出去,尝试动手在院子里搭起一个矮棚子。

      这样她便能把屋里的柴都挪出去,住的更宽敞些。

      目前为止,小小一个四合的杂院住了四户人家:昨日她们碰上的李嫂子一家,一对做木匠的父子,再有就是一个读书读傻的穷酸书生,以及昨天夜里搬进来的婴娘和妥娘。

      穿着妥娘的靴子,在积雪的院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搭棚子时,范老爹——就是这一对木匠父子中的老子,慢慢踱到边上,背着手哈着腰观望了好一会婴娘的动作,才开口提醒道:“记得在地上铺一层碎砖,防潮。”

      见是个愿意教人的,婴娘打蛇随棍上,仰慕地请教老人家绳结的系法,得到指教后敬畏地点点头,一副收教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给绳子打了个死结,成功激起了老人家带学徒时的不堪回忆。

      范老爹轻轻推开她,口中道:“我来吧,我来吧。”给绳子打完结后又在婴娘惊艳兼慕孺的眼光中替她搭好了大体的框架。

      矮棚子初显雏形,剩下的婴娘不敢再劳烦老人家,停下端茶倒水的动作,手脚利索地填充框架。

      搭好时,日已西沉,范老爹的儿子从铺子里回来,看到院子里站着个没见过的姑娘,向老爹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这谁?

      范老爹招手把儿子叫过来:“这是你李大嫂的租客,姓姚,昨晚刚搬进来,过来打声招呼。”

      当时租屋子的时候,李大嫂因为要烧羊汤出去卖,特地把厨房和柴房租下来,还签了长契。结果租过来才发现,柴房太大,柴也用不了那么多,这么些年净给杂院里的邻居堆杂物用了,怪可惜的。前些天他就听说李大嫂要把柴房租出去,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租屋的是位娇客。

      婴娘一见他就笑了,笑得两颊漩起两个小涡来:范老爹五大三粗的汉子,怎么生出个如此白净的儿子,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便故意打趣道:“嫂子说的那位,年纪轻轻却闷在屋子里把自己胡子读白的梁大山羊,便是阁下了?”

      范二没见过年轻姑娘,头一回遇上就撞上婴娘这样半点不腼腆的,吓得从头红到脚底。赶忙学着梁先生的样子对她躬身一揖,将涨红的脸埋在臂弯间。

      耳边响起爹的笑声:“看看人家的妮儿,多大方。不像咱家的小子,窝窝囊囊的。”他微微抬起眼睛,不巧正撞上人家房门口的那条缝。

      缝里有一只女鬼般苍白透明的手,纤长的手指紧紧握住一把柴刀,手腕带着刀锋重重颤抖,刀锋闪出的寒光顿时刺穿了范二的眼。

      他惊叫一声,卒然从门前闪开,不敢再靠近门缝一步。

      顺着他的目光,婴娘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看,妥娘正贴耳听门外的动静,手中握着一把大砍刀,砍刀上还粘着她上午削木头时粘上的木屑,美目汹汹,一副随时预备冲出去救她于歹徒之手的样子。

      她又气又笑,心里还有点发酸。

      妥娘是姚伯母最出色的孩子,性聪慧,通文墨,善针织,貌如月。姚伯父资质平庸,一辈子混到头也就是个五经博士,几个儿子也是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因此,她肩上挑着全家的指望,伯父伯母一直期望她觅得贵婿,提携全家。

      而这个时代,藏的越深的女孩子,往往最值钱。

      妥娘三岁之后不曾出门,七岁之后便被禁止与兄长们厮混在一处玩耍。婴娘被姚家收养时,妥娘十岁,除了绣房、书房和去父母处请教功课,婴娘再没见过她去别的地方。

      婴娘不曾一个人拉扯一家子不会读书的男人,她没有立场怪罪姚伯母。她心里也清楚,这样对妥娘最好,也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将妥娘硬拽出门。

      她不曾干涉过妥娘的成长,如今也最好不要干涉妥娘适应书房外世界的进度。

      她唯一该做的,便是多给妥娘一些耐心,慢慢在门后等着,等着她自己一步步踏出这个院子。

      她转过去,将背抵在门上,对闪到一边的范二道:“里头是我六姐。她胆子小,怕生,这是被吓到了。”

      听婴娘解释里头握刀的不是女鬼,范二慢慢舒出一口气,气是冷的。

      他心魂未定,没话找话道:“如此说来,里头的是六娘,想必您就是七娘了?”

      姚伯父的兄弟家似乎还有几个比她大一点的姐姐,婴娘还没来得及上族谱,搞不清自己的序齿,索性道:“叫我婴娘就是。”

      她浅浅笑起来,笑涡冻在嘴边,眼里闪着柴刀坑洼刀锋上粗糙的寒光:“六姐没见过外男,你若是有事,来找我就是。我不在的时候,便不要去她屋前久待。”

      眼见话题滑向一个危险的方向,范老爹忙对着刚一只脚迈入院子的梁先生寒暄道:“先生今日收摊可真早!”

      接着,他将婴娘招招手,将她的注意力从自己傻儿子身上支开:“姚姑娘,这是我们整个里识字最多的。”接着又转头向梁照道:“先生看相准,给姑娘看个相吧?”

      梁照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一脸麻木地掏出一本厚厚的书,解释道:“范老爹,我再说一遍,这是说文解字,不是周易八卦。”

      他死活想不明白,他那个摊子明明只是帮人写写信念念信的,不过就是帮着取了几回名,他怎么就被当成道士了?

      范老爹没好意思说,大家心里其实都门清,梁照只读过书没捉过鬼,最多只能当半拉儿道士用。奈何他实在便宜,请道士一次的钱够请他三次。因此,大家心照不宣地选择一块装傻。

      婴娘抱臂看着这个读书人,似乎对他很感兴趣。她指指自己的脸:“你能看出来我以后能不能大富大贵吗?”

      梁照放弃解释,一摊手道:“我不会这个。不过你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告诉我,我可以看看你父母对你有没有大富大贵的期望。”

      婴娘只给了他个“婴”字让他算,这是她母亲替她取的,后头那个“娘”字是姚家人给她凑的,就被她去掉了。

      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她虽然大字不识一个,可她母亲读过书啊。这肯定是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顶顶好的字,肯定会和一个护身符一样一直庇佑着她。

      梁照问是哪个“yin”,婴娘说不清,只依稀记得妥娘写给她看过:“上面有两个长腿的石头,下面有一个睡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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