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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改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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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脸擦花的婴娘在婆子眼中,仅仅从“讨饭的”改观为“讨肉的”,她万万料不到这冻猫儿似的姑娘是来救风尘的,粗壮的胳膊穿过婴娘腋下,一把将人从地上提起来,指着角落满当当的一盆热水道:“妮儿,洗干净脸就赶紧出去。往后讨饭不要来这里讨,去朱门街讨。”挺水灵一小姑娘,别被老鸨扣住接客了。
这时,煮茶的姑娘缓缓起身,微移莲步,未至婴娘身前,一股糅合着脂粉气味的花露气味先款款萦绕至她周围。
她是宣宁赶走煮茶那位,名唤青女,知道婴娘是来赎姐姐的,纤纤玉指一指方才被婴娘捶打的地窖门:“门是锁的,钥匙在老鸨那里,妾身替你喊……”
话音未落,婴娘已抄起柴堆上的砍柴刀,龙行虎步地走到地窖门口,狠狠几下将木质的窖门劈了个洞出来。
这姑娘是真急了眼,扒着翘起的木头将洞刨大,屏息忍住洞中扑面而来的汗酸味与尿骚味,接着冲那深不见底的洞喊道:“六姐?”
“妥娘?”
“姚妥娘!”
先是青天白日遭鬼捶门,再是大庭广众受贼劈门,地窖里的姑娘们本就受了惊吓,再被她这一吓,哪个还敢出声?
青女忙将要用灼灼目光将地窖钻出一个洞的婴娘挡到一边,温声宽慰道:“诸位莫怕,这个妹妹是来找她姐姐的。可有知道姚妥娘的?劳烦推她一下,瞧瞧那姑娘死活。”
说完,洞中传来一阵推搡声,青女拿来油灯,借着着油灯落下的一小圆片灰光,婴娘看清楚了地窖中的景象。
地窖并不大,约莫放得下三张床,里面却挨挨挤挤地待了五十来个姑娘,躺都躺不下,全都死气沉沉地相互靠着,再加上这刺鼻的气味,简直同乡下的猪圈一般无二。
半晌,一个细若蚊呐的嘶哑女声传来:“幺幺?”
婴娘眼眶霎时红了,扒在地窖口连声道:“六姐,我……我来接你了。”
黯淡光亮中,无数双漆黑的手托起妥娘,将她送到压在她们头上的世界里去。
青女给婴娘搭了把手,从地窖里半扶半抱出来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她宛如一捧被压在脚下踩得泥泞的灰雪,身着一件脏的看不出颜色的外衫,肌肤胜雪,眉细眼长。刚被抱出来,便伸手拉过婴娘的手来,摸了摸她冰凉的手心:“幺幺,你的皮袄呢?”又看看婴娘玳瑁猫一样半边黑半边黄的脸,没忍住上手捏了一把,原是一半灰一半沙:“你昨夜睡在哪里?”
妥娘自幼读着《烈女传》长大,婴娘生怕她从教坊司里出来后就寻死守节,死死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肚子上委屈地嚎啕大哭:“我昨晚睡在廊下,”原本想爬窗进老鸨房间偷身契,结果偷到一半老鸨回来睡觉了,她在廊下躲了一晚不敢出来。“早上还被一只狗咬了!”因为抢了它的骨头。“方才我还……还被人按在地上……一顿好打……姐你看看,都要破相了,我以后可怎么嫁人呐……”怎么坑人来把她和六姐的三个哥哥从崖州弄回来啊。
青女在旁边不敢多说一句话,心说方才究竟是谁害得谁嫁不了人。
妥娘原是预备出来便步她娘的后尘,一条绳子绞死自己,也算保全自己的名节。可撩开婴娘额前的碎发,看见她额头上肿起来一个指甲盖大的包,心里顿时软成一滩水。
婴娘见她神色松动,知道她肯定心软了,趁热打铁道:“为了进花街,你送我的长命锁,还有年前给我缝的皮袄子,我全都当成通宝上下贿赂了。六姐……我现在浑身上下一个钱都没有,没有你照应,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啊?”说完又是一阵嚎啕。
今日吼的实在太多,她现在真的很想喝水。
闻言,妥娘的心疼得止不住抽搐,婴娘的亲爹不是东西,婴娘出生后便没有管过她们母女。婴娘自幼跟着母亲浣衣,虽千辛万苦地长大了,可捱到三岁上娘便走了。后来辗转进慈幼局,被她父母收养,没过几年好日子,便撞上这么大一桩祸事。若非没来得及给她上族谱,婴娘恐怕要和她一块进教坊司。
婴娘这么小,又命里多灾,一个人在外头还不被欺负死。
念及此处,妥娘当即改了主意:等婴娘有了归宿后,她再寻死不迟。
婴娘若知道她还存着此等想法,定要再嚎啕一通高嫁的媳妇多难做人,低嫁的媳妇日子多苦,再把自己未来的郎君全家都提前编排一通:那小姑子一定是尖酸刻薄的,婆婆一定是百般刁难的,夫君是一定成日不着家和死了没什么区别,养外室打媳妇逛花街还生不出儿子。总之一句话:离了你我可怎么活啊。
可纵使知道,她现在也实在没有心力再号这一通了。妥娘对青女敛衽行礼,多谢她带婴娘来找她时,婴娘的肚子适时发出“咕噜”一声。
青女知情识趣地给姐妹俩留面子,装作没听见。奈何婴娘的肚子太争气,又发出一阵嗡鸣声。
青女无法,只得道:“现在也到该吃宵夜的时候了,有个大嫂是我们这的熟客,每日这个时候都会推烧饼和羊汤到后门卖。”
妥娘两颊顿时醉酒般烧起来,灿若天边的火烧云。她扯扯婴娘的衣角,低语:“幺幺,你今天吃过饭吗?”
早上没抢过狗,别说饭,水都没喝一口。婴娘道:“吃过中饭了,没吃晚饭。”
恰巧青女自己也饿了,便把她们两个领到后门。
两股咸香扑鼻而来,带着水蒸气的是羊肉汤,带着芝麻香的是烧饼。
趁青女和妥娘去挑烧饼,婴娘抢先一步替青女结了账,青女眼尖,忙摆手道:“使不得。”
婴娘攥住她的手腕哀求:“好姐姐,莫嚷出来,我那傻六姐要知道我还有傍身钱,心里一松,还不得去河边殉节。”
青女瞥了一眼浑然不知的妥娘,压低声音道:“你有几个钱,自己都舍不得吃饭,怎能拿来请我?”
婴娘耳语道:“六姐送我的长命锁熔了有一两重呢。姐姐的卖身钱才该省着花,好早日赎自己出来。届时我给姐姐摆一桌好的接风洗尘。”
青女拗不过她,刮了下她的鼻子:“好厉害的嘴,你去茶馆说一个月书,全京城的说书先生都要上吊。”
这句骂叫婴娘很是受用,美滋滋地跳走去接姐姐手里的烧饼,啃的比谁都欢。
做了十五年官家小姐,妥娘前半生出门的次数还没婴娘的活的岁数多,一点没想过“身无分文”的幺幺哪里来的钱给她买烧饼吃,只心疼她吃东西狼吞虎咽,怕她噎着。
见这孩子跟在地底下埋了八百年刚挖出来似的,卖饼的嫂子也怕她噎着,赶忙给这孩子盛了碗汤,看这可怜见也没好意思收汤钱。
就着热汤顺下去两个焦脆焦脆的饼,缓过劲的婴娘见推车前聚起的人越来越多,嫂子忙得手舞足蹈。眼见她有些忙不过来,婴娘先默默上去帮着递东西,见嫂子不排斥,又实在忙得顾不上,直接上手帮着盛汤夹饼结钱,手脚利索地像和嫂子家帮亲娘做惯了生意的亲闺女。
以前婴娘在姚家也是这幅样子,一个没看住,要么窜街上认十个干亲回来,要么钻后厨把人家独门的酱料都摸明白。因而,妥娘一开始并没意识到她是要干嘛。
直到嫂子忙完准备收摊,婴娘亲热地挽着人家的胳膊,把从人家家里有几口人一路聊到家里的房子住着挤不挤,妥娘才隐隐意识到不对劲。
果不其然,得知嫂子租住的杂院里头有一个闲置的柴房,平日里也不放多少柴,空着可惜,她想再租出去当二房东后。婴娘一把拉过妥娘到她跟前:“嫂子,要是租给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带着你男人出去混可怎么办?不如租给我们两个女儿家,平日还能帮着嫂子做做饭,看看孩子。”
婴娘那嘴本就甜得能齁死一窝蜂蜜,更何况有心哄她,嫂子被她哄得直想认她当干女儿,再看妥娘温顺知礼,长得又极美,哪里还不满,一口答应下来。
青女知道,那嫂子把她俩当作教坊司从外面买来的女孩,已经准备给自己赎身,提前找出去住的房子,一会婴娘直接说今晚就过去住,她肯定受不住这惊吓。心里笑一声,上前道:“嫂子,姚姑娘虽长得漂亮,可却不是咱们这里的人,人家可是正经的官家小姐。要不是家里犯了事,也不会沦落到租房子住。人家可还有几门显贵的亲戚在外地,一会跟着:你走,你可别怠慢了。”
嫂子显然有些意外:“今晚就住进去?那屋子还没收拾呢。”
闻言,婴娘眼疾手快把腰带里的通宝塞进嫂子怀里,嗔怪道:“嫂子怕我赖你房钱不成?”接着就拉妥娘抹眼泪:“我们姐俩是真没处投奔了,嫂子要赶我们出去吗?”
见嫂子心疼得一口应下来。青女既怕她们俩被拐了,又不敢留她们在花街过夜,只得呼朋唤友,叫上一帮子姐妹,浩浩荡荡地把她们簇拥着送出内城,目送她们走进外城坑坑洼洼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