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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姐 ...

  •   他的见识比她广,眼界比她宽。他观她,本该如观一捧一望到底的清水。

      她想往他身上泼脏水,把事情捅到他妻家去,糟蹋完他的清誉。宣宁若是想息事宁人,不丢了这桩婚事,就要出面赎人,把她姐姐从教坊司弄出去,不让她在内城待着,远远打发走,至少要让她在外城住定。

      纵使他不肯认,景王两口子和高侍郎才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和人家姑娘有一腿,肯定要替他打发走人。

      但他又看不清她,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两口沸腾的大锅,里头煮着新熬出来的酱一般滚烫粘稠的欲——不是权欲,情欲,是对而言他不可名状之物的欲。

      她今天运气也好,撞上了高傻子,把事情闹大了,今天在这里的若是高小姐的其它哥哥,只会当没看见这事。

      她短视、无畏、愚昧、早慧、跋扈、果敢。他将她一眼望到底,他将她视如深渊。

      “这样的人是不能就这么放到外头去的,”宣宁忽然冒出这样的年头来,“若他不满足她,她便会继续纠缠下一个人。若世上没有人能完成她的心愿,她便要把这世间搅得浑浊不堪。”

      念及此处,宣宁忽截住高傻子的话头,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踌躇着张口:“这一批进教坊司的,都是受废太子牵连。”

      废太子一案牵连甚广。十年前,太子被下旨圈禁后,就在中央和地方各罢了一批重臣。如今废太子已在皇庄种了十年胭脂米,废太子十几年前侮慢庶母的事不知怎么又被皇上记起来了,天子气不过,可当年涉案的重臣已经砍光了,只得从角落里拉了一批当年逃过一劫的小鱼小虾出来,赶在年前料理了。

      这个如履薄冰的年显然也给高衙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听得“废太子”三个字,高衙内原本的红润的面色迅速灰败下来。

      宣宁又劝了一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高傻子再傻也再不敢说放人出来之类的话,悻悻地从怀中摸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重重撂再地上:“即便不能放,你们也不许再让她出来见人!”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然我妹妹的脸往哪搁啊……”纵使要退婚,那也是过完年后的事了。这期间几个月,总不能让他妹妹顶着绿帽子过年吧。

      余光瞥见婴娘急得双颊涨红,宣宁心中轻笑一声,道:“高兄若信的过我,此事便交给我吧。前些日子,皇祖父赐我的螭文和田玉带失窃,刚巧,今日这位姑娘又口口声声说,我这丢了的玉带是从她姐姐身上摘下来的,我借查案的名义请她们随我去一趟官府,提到官府之后,若京兆尹审出她们和废太子案没有关系,我再想法子把人混在女犯里放了。”

      婴娘微微舒出一口气,高傻子则知道他爹景王就是管刑狱的,感恩道:“这样也好。”

      接着,宣宁道:“不过这姑娘拿了我的带子,天子脚下不敢徇私枉法,高兄可还记得,偷盗之罪是怎么量刑的?”

      高傻子摸了摸鼻子,道:“这还用问吗?今年新颁的律令上不是写了嘛……我记得,女的好像要砍手。”

      婴娘唰地把手藏在身后,头往后一缩,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滑鱼一般从老鸨腋下将身一扭。要不是老鸨动作快,即使揪住了她的耳朵,还真叫她跑了。

      宣宁似是头一次知道偷盗之罪要被砍手,吓了一跳似的,连连摆手,反口道:“罢、罢、罢,我还以为关几天就完了。这带子便当是我送给她姐姐的罢,皇祖父怪罪下来,我也只这么说。”

      热闹看完,流言传完,都合上门说话了,高衙内才转过弯来,拉着宣宁闪到一边,半是羞愧半是担忧道:“这是她偷的?原是我冤了你。”

      他抄着手打转,自言自语道:“可……这会子事情已经闹出去了,必已被我父兄知道,他们一惯疼爱小妹,这婚事你是必丢不可了,陛下若问你是因何缘故丢了婚事,你可怎么交代啊?”

      宣宁为难地转过去,蹲下身,正对上婴娘的眼睛:“姑娘,我可怎么办啊?”

      婴娘先是一愣,不明白为什么要问她,旋即又是一慌,说实话,自己这事确实做的太缺德,这位贵人这么干净的心肠,害怕自己被砍手,连皇帝老儿都敢骗,自己要是直接开口,求他帮忙把姐姐赎出来,他未必不肯帮忙。如今倒好,把人家好好一桩婚事搅黄不说,还把人家名声搞臭了,以后再娶都找不到人要他了。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婴娘一边暗骂自己缺德,一边滚刀肉似地仰起脖子,开口道:“您这般的人物,攀亲的人家都从草原排到东洋再拐个弯排去南洋了,新娘的花船两个洋都放不下。随便挑一个,再说自己不喜欢以前那家的小姐,不就得了?”

      “可是我们两家已经交换过庚帖了,高小姐……”说到这,他适时低下头,闷闷地说,“很得我父母,还有皇祖父的喜欢。”

      婴娘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心说,真是造孽。

      看这样子,是见过父母,也见过对方,只数着日子拜堂了,结果临门一脚,全叫自己搅黄了。

      婴娘站起身,眼睛刚巧撞上宣宁脖子上的抓痕,更是无地自容,蹲身讪讪给他们俩行了一礼:“是我对不住贵人和高小姐。”

      “走到这一步,实在……”她话里有些哽咽,宣宁原以为她是真的哭了,后又见她飞快用两只手捂住脸,之后的说的话又听着有点像干嚎出来的,便知道她没真的哭,“实在是没活路,她家家教严,被送进教坊司哪里肯从,当天夜里,姚伯母就吊在绳子上走了。我都不知道,妥娘现在还是不是活着……”

      宣宁跟着她站起来,体恤道:“姑娘只是想赎令姐出来而已。我也有兄弟,知道姑娘的心情。我不过是失了一桩完满的婚事、又平白被污了清白而已,姑娘的姐姐在里头受的苦楚才大。姑娘迟一刻,令姐就多受一刻委屈。姑娘快进去领人吧。”

      婴宁霎时僵在原地,脑袋发蒙,耳畔嗡鸣,像是刚被一辆拉畜生的车撞了一下,又被从车上疯跑下来的畜生们挨个撞了一下,已不知东南西北。

      她实在不相信好运便这样轻易地落到了自己头上,掐了好几下手背,才让自己的眼珠重新转动起来:“你不要记恨我,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宣宁错开她的目光,示意侍从将自家令牌给老鸨。似乎有些看不上她的报答,在心里轻笑了一声。

      这高傻子也真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一个女子,父兄皆已流放,自己也只能苟延残喘,还拉扯个妹妹,明年这个时候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就算是放上一百个,也不过一句话的事情,更不会有人拿这个参他包庇废太子余党。

      婴娘知道他并未将她的承诺放在眼里,身体跟着他的目光转过去,站定在他面前,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确实现在一无所有,没什么可给贵人的。贵人每日吃的米都是金子打的,也不会要我的东西。”

      “可我不会一直一无所有,贵人也总有需要我的糠咽菜充饥的时候,我以后一定会报答贵人的。”

      撂下这话,婴娘便风风火火闯进账房,扒着柜台连声问道:“有没有一个叫姚妥娘的?五天前进来的。”

      那账房是个上了年纪的舞女,早花了眼睛,慢吞吞地将眼睛靠在册子上,点着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妥……娘……”

      婴娘急得自己上手翻起册子,翻过去一页就发现上面的字自己大都认不出来,急得她四处拉扯路过的人,一口一个“姐姐”“美人”地叫着,央她们帮忙找姐姐的名字。

      其中一个年长的女人提点她:“你要找刚进来的官小姐,得去地窖里头找,那些不肯从的女子都被妈妈关在那里。”

      婴娘连声道谢,几乎要给那人磕头。她本来年纪就不大,又生得杏眼桃腮,面相偏幼,那人看得实在可怜,又给她指了地窖的路。

      婴娘这下是真想给她磕头了,一面在口中道:“今后一定有享不完的福等着您。”一面飞一般地奔过去,跑掉一只鞋都不知道捡,闯进厨房门就扑到地上的地窖口,死命捶那门:“六!六六!”

      见她一进门就倒地不起,厨房里烧火的婆子和煮茶的姑娘都被她吓了一大跳,避到一旁。

      一个胆大的婆子上前一步,上下大量她一番,旋即从筐里拿了个饼子过去,递到她跟前,念了一声佛:“瞧这天可怜见的,谁家的孩子,都饿得跑勾栏里要饭了。”

      婴娘抬袖擦擦脸上的灰,睁大眼睛看她:“我不讨饭,我来找六……。”

      话音未落那婆子沉思片刻,昨天吃剩的溜肉段提了一条喂到她嘴里:“还是个挑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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