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与帝王家》四姑奶奶

1、造谣

　　“正月初十那日，家里上上下下都不见我六姐，我找到她常去的野林子里，正看见您拉着她往地里钻。”

　　正值严冬，说话那姑娘却连外氅都不披一件，只套了件填过丝绵的豆绿色比甲出门，比甲上是三株金灿灿的枇杷，精细异常。
　　她的嘴唇冻得发白，一张满月脸却在风中透出诡异的鲜红。

　　冻得又红又肿，像是挨了一顿鞭子似的手指紧握着一条玉带，将那螭纹的玉腰带高高举起，生怕十里外支着耳朵听八卦的人看不清楚。

　　透过缠在身上的玲珑曲线，高衙内辨出，那女孩手中的玉腰带的料子是和田玉，且还不是一般的和田玉。

　　大手将偎在怀中美人柔软的腰肢往一侧推了推，美人识趣地移开芙蓉面，让高衙内将那玉带看得更清楚些。

　　高衙内定睛一看，果真不是一般的和田玉，竟是哈密卫专贡天子王公的和田玉。

　　那姑娘瞧着年纪不大，也就是及笄前后的年纪，却一点不知害臊。她恍若不知廉耻为何物，继续绘声绘色地说起来：“您是被我一石头砸跑了，可我六姐从地里钻出来时，腿上还挂着您的玉腰带呢。”“那小腿被硌的，我胳膊那么长的红印子。”说着，她还比划了一下，仿佛她姐姐与此人缠绵时，她就蹲在旁边听声一般。“整整一个月都消不下去。”

　　一整条花街上的美人与恩客都被她吊出了窗子，翘首以盼地探身出窗，等着下文。

　　环肥燕瘦齐探窗，香粉与胭脂的气味掺在一处，将空气都兑得浓稠。

　　压在人的鼻尖上时，如有实质，好似被粘鼠板粘在了溺死女婴的池沼中。

　　被她赖上的小公子却不肯体谅看客的心焦，面上不仅不见一丝愠色，甚至连一丝焦急也无，温风梳柳般地在她面前立着，也不催促，只是垂下眼睛，好与对上矮了他一个头的姑娘的眼睛，耐心地听她揭晓下文。

　　见此人不恼也不气，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婴娘的鼻尖微微冒出几点汗来。

　　她飞快地用袖子擦去鼻尖的汗，叉着腰，指着他鼻子骂道：“下三滥的玩意儿！你把我六姐的名节败完后，她的狠舅奸兄嫌她的名节被败完了，攀不上贵婿，把她卖了。她成日抹眼泪喊上吊，竟没盼得你个黑心烂肺的陈世美来一次！怎么，念完经打和尚，提上裤子不认人。夫妻一场，也不说赎她出来，就任她在烟花柳巷自生自灭！如此行事，也不怕损了你的子女宫，叫你家再下不出崽子来！”

　　都咒人家断子绝孙了，那对面的公子依旧不出一言驳她，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若一个无悲无喜的玉人。

　　可婴娘这厢已经骂得没了词。她深吸一口气进腔子，再叉了腰，又硬着头皮挤出两句来：“你家太爷爷也是好福气，得了这么你个孝子贤孙，祖宗三代攒的阴德都你一人败尽了。”

　　说话间，眼角便瞥见一块黄色的石头狂奔着略过她身侧，直直向对面无动于衷的公子撞去。

　　原是抱着美人听得高兴的高衙内忽反应过来，被那小姑娘指着鼻子骂得跟孙子似的负心汉，怎么看着和他的准妹夫长得这么像？

　　高衙内在原地愣了三刻，对着那对望之便令人生厌却偏偏极讨他母亲喜欢的儒雅眉眼出神半晌，旋即意识到，这就是昨日刚和他小妹对过八字，明年便要迎他小妹过门的景王世子！

　　意识到自己准妹夫不仅见完他妹第二天就来逛窑子，还扣了顶绿帽子到他妹脑袋上，高衙内怒不可遏，一把推开温香软玉，几步窜到准妹夫身前，拉开步子便要用脑袋上的黄玉冠子顶他：“宣盈安！你他娘的敢给我妹戴绿帽子！”

　　宣宁一面擒住直往他脑门上撞的黄玉冠，一面抬袖微微护了一下婴娘。

　　婴娘也不客气，几步躲到袖子后，在宣宁身后寻了个将自己挡得严严实实的角落，缩在里头打死不肯往外挪动一步。

　　高衙内的两个小厮见他往世子身上扑，赶紧一左一右地架住他，一叠声地叫“公子”，好言劝道：“一个乐户罢了，连良家子都嫁不了，给咱家小姐暖床都不配的玩意，出份嫁妆远远嫁走得了，哪里值得您动气。”

　　婴娘抬手护好自己的脑袋，缩在后面继续拱火：“二位爷说得在理，规矩摆在那，我六姐在籍一天，便一天外嫁不得，除了您妹夫，谁敢娶她啊。若非您家小妹和妹夫慈心，肯给她一条生路，她哪里还有活头，怕是早抛下我寻爹娘去了。”

　　高衙内被她气得不轻，顿觉给小妹戴绿帽的妹夫都没那么可恶，撂下宣宁便扑过去抓她，很快又被两个小厮制住。

　　像只烤鸭似的被摁住脖子后，高衙内的腿脚皆动弹不得，而况，他的武功稀松，哪里比的上自幼和太孙一道拉弓骑射的宣宁？

　　可他又实在气不过，他小妹是爹娘的老来女，打落地起便被全家上下捧着，长这么大连句重话都没听过，哪里受得了这份屈辱。

　　念及此处，高衙内将全身上下唯一能活动都手腕猛地往前一伸，出其不意地在宣宁脖子上抓了一道血痕。

　　宣宁猝不及防地被抓了道滴血的疤，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左右随行的小厮与侍卫先吓得面无血色，生怕景王和圣上将他们全家活撕了，先将婴娘和高衙内两个制住了给他们垫背。

　　眼见事情要闹到景王府上，看热闹的人群纷纷作鸟兽散。老鸨忙把外头揽客的姑娘们全拉回来，闩门锁窗。先前在高衙内腿上坐着的美人也飞了个无影无踪，多半是被老鸨藏到后厨了。

　　旁人都吓得移开眼不看，只恨亲娘没给自己一副瞎眼聋耳，婴娘却不见一点畏惧，哪怕被反剪了手腕，腕子被折得有些扭到了，火辣辣的疼，那双偏圆的眼睛依旧一转不转地地盯着那玉带的主人，仿佛眼中要生出铁钩子来，钉住这块案板上的肉。

　　掐起来的两个一个世子一个衙内，老鸨想躲的要命，偏生两个爷不偏不倚，偏偏自家院子的门口闹起来，她只得堆着笑出来赔不是，晚一步，这两位爷的侍卫便要把她拖出来赔罪了。

　　那老鸨已是做祖母的年纪，头发白透了，带着抹额，领着两个同她孙女一般大的姑娘出来，狠狠剜了婴娘一眼。

　　婴娘直接瞪了回去，嘴里不知嘟囔了句什么，看口型，多半不是好话。

　　宣宁极感兴趣地看着老鸨，脸上露出十五岁少年该有的好奇来：“她在骂什么？”

　　老鸨心里哭爹喊娘，这位金枝玉叶的贵人是景王独子，圣上亲孙，前半辈子过得顺风顺水，什么好东西没见识过，唯独没见识过市井，偏生今日运背，她家院子前正正好好钻出个顶顶市井的姑娘，还不长眼地专盯着贵人冲撞。到头来，合伙坑害死了她。

　　可她又不敢不答，只得视死如归道：“回世子的话，她骂得是……老不死的。”

　　宣宁身边的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左右散开，一个绕到一旁，低声吩咐小厮去套车，一个紧贴着宣宁，苦口婆心地劝他离开这个鱼龙混杂之地。

　　两个侍卫在外行走得多，比宣宁更知俗物，清楚这种姑娘是万万不能与她多纠缠的——沾上就甩不掉。

　　不料，这位小主子却不肯走，仿佛在上元节看到了一盏新奇的宫灯，因自幼被教导克己复礼，不好意思开口讨要，又舍不得就此离开，便逗留着观望，迟迟不走。

　　就在此时，高衙内挣了桎梏，一个箭步上去就要拽婴娘的头发。

　　老鸨眼疾手地按着婴娘的头往地上撞，顺势拉着跪倒在地，躲过高衙内蒲扇似的大手：“二位爷大人大量，老婆子给二位爷磕头了。”

　　语罢，老鸨给两个新进来的姑娘使了个眼色，两个水葱似的姑娘当即会意。一个攀上了高衙内的臂膀，樱桃小口轻吐兰香，将高衙内哄得心中熨贴。

　　宣宁家里管的严，他原也不是来逛的，另一个姑娘迎上来，不等近他的身，他的侍从便先一步说要喝茶，将人远远支进了后厨烧水。

　　“这妮子来这闹了好几天了，老婆子无能，没看住这妮子，”老鸨发狠地拧着婴娘的耳朵，心里直骂娘，这姑娘每天点卯似的来这闹，今日好不容易消停了，她还道她死了心，哪知道是给她请煞神去了！

　　高衙内狠狠哼了一声，无视地上白发苍苍的老人，面色不善地望着准妹夫：“你赶紧把这姐俩打发走。我不管你房里以前有多少人，我妹妹过门前，给我都发卖干净！”

　　高衙内人傻没心眼，说这话也没有威胁他的意思，就是纯粹嫌弃他不干净。

　　宣宁不打算和傻子计较，婴娘则认定这是个傻的，不肯放过这人，往人心窝子上狠戳几下，好攀咬上他：“卖了好！进了教坊司一处作伴！”

　　高衙内被她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倒仰过去，指着老鸨道：“赶紧把这姐俩丢出去！往后再让我见着她，我们全家唯你是问！”

　　老鸨欲哭无泪，一时不知应该先堵上婴娘的嘴，还是先同这位爷解释：“爷——这是公家的地界，放人要户部的文书呐。”

　　高衙内一摆手道：“少在这磨叽，我爹我舅都领着户部的职，还能少你一张烂纸？赶紧把这蹄子和她姐扔到京郊外头去。”

　　婴娘听得眼睛都亮了起来，高衙内还犹自骂着：“再让我看见你，信不信老子把你扔到崖州去。”

　　宣宁看着婴娘如磷磷鬼火的晶亮杏眼，面颊缓缓牵起的嘴角，心下明了：她的父兄多半是被流放到崖州了。

　　宣宁看了一言高傻子，把人姑娘骂得嘴角都快压不住了，还全然不知道。

　　她身上衣服的料子虽有年头，却也不算太次，家里应该有人有官身，只是职位不高，约莫八九品的样子。

　　她的年纪也不大，看起来就十三四，总不能是来取乐的，多半是来看教坊司里头关的犯了错的女眷。

　　宣宁自幼被接到天子身侧，与太孙一同教养，从小到大，身边人里想靠他结识太孙的、想教唆他挑拨景王和圣上的、想从他身上捞好处的，多如过江之鲫，被哄骗的次数多了，宣宁多少也长出经验来了。

　　这姑娘是来骗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