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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生产 ...

  •   婴娘细细算了一笔账,发现,如果她不想她的侄女一出世就没有父亲,她需要贿赂所有人,她需要整整一千三百二十五两,再加百来枚零碎的铜钱。

      凑齐这个数目,需要把她的嫁妆底和陶家的祖产全部当掉,再出去借。

      陶显和陶昇虽然吵得快分家,可弟弟真出了事,他也积极四处奔走。所以婴娘才能把钱送出手,才能算出她具体需要多少数目。

      判这桩案子的判官不是合彰人,与陶家也没有任何往来。无论如何卖情面,讲人情,她怎么也至少要拿出一千两来。

      她最好在三个月内拿出一千两来。

      婴娘想。

      一旦拿不出这钱,她和妥娘就会被活活吃掉。

      因为妥娘肚里这个,不是男丁。

      如果没有这一遭,她大概到死都不会知道,宣宁送她的那个南瓜盅,是沉香料。盅里那几个骰子上的点数,也不是朱砂画的,而是玛瑙贴的。

      当铺惯会杀价,见她家落魄,急着用钱,八百两就把她打发走。

      她使惯的伎俩在当铺面前就是班门弄斧,玩的都是人家吐掉不要的渣滓,杀价她杀得她几乎想吊死在当铺门口。

      出了当铺,她拿着那张轻飘飘的银票,疲惫地跌坐在地上,无论周伯如何拽,她的脚上拴了锚一般,全然无法支撑起她的身体。

      她感觉头晕目眩,透过眩晕的眼睛,世界在她面前分成了一幅幅西洋镜中的画面。

      待在尘土中,眼睛都被迷住时,她恍如龙场悟道,意识到,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单单发生一次。

      第一次,陶显可以把官卖了,她可以把沉香料卖了。第二次、第三次呢?她卖什么?卖妥娘、卖陶荞、卖她未出世的侄女吗?

      进京当掉南瓜盅后,她没有回合彰。而是出了直隶,改道去了林州——自己名下那十亩林场所在的省份。

      林州是个产木料的大省,百亩、千亩的林场俯拾皆是。

      但此省的百姓并没有因为木料生意获益,事实上,他们因为木料生意备受盘剥。他们为远在千里之外的东家世代守护着寸土寸金的林场,自己却用不起自家林场产出木料所制作的任何东西。

      婴娘忽明白宣宿为何能在直隶轻易掀起一场波及全省的暴乱来,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暴烈的不甘和愤怒。

      那次平叛的经历没让她学会什么被世人推崇的本事,净让她从反贼身上学容易被杀头本事。

      她轻易说服了已经没有儿女可卖的看守们,背着东家,偷木头出来,用低于市价的价格卖给她。

      夜晚,在旅店又冷又硬的被褥中辗转反侧时,她才猛然惊觉,她说服看守们的话和宣宿就是同一套,只差给他们发火铳,就能造反了。

      她将木头贩进京,正巧赶上一波嫁娶潮——圣上眼见快不行了,赶紧趁国孝前该娶娶该嫁嫁吧。

      因而,赶制嫁妆聘礼的家具坊急缺木料,乃至于愿意用略高的价格从婴娘手里买木头。反正她卖的比黑市便宜多了。

      她一拿到钱便回去买更多的木头。没人偷得出足够的木头卖她,她就找东家,从他们手里买林场。

      眼见生意越滚越大,周伯实在看不下去,劝她见好就收。事情若不大,官府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闹出去他们评绩也不好看。

      可一旦闹大,闹到官府无法遮掩,别指望那帮官老爷会老老实实背锅,届时,她第一个被推出去当替罪羊,连进去陪她姐夫蹲班房都轮不上,直接拉到菜市凌迟了事。

      一出世便没了父亲固然可怜,可也不是不能忍耐。一出世便没了小姨怎么能行?还叫不叫人家孩子活。

      看在孩子需要一个清白的小姨的份上,婴娘收了手。可她这八百两的本钱依旧让所有人发了财。

      尤其是她自己,出合彰时只揣着一只南瓜盅,却回家时携着三千五百两银子和一百亩的林场,以及足以填满陶家所有仓库的木料。

      周伯本是个不信教的人,被她逼得成日将“阿弥陀佛”挂在嘴边,狩猎垂钓这种杀生活计也统统戒掉,且勒令婴娘和他一块守戒。

      姜姜却没周伯那么惯着她。她打死都不愿意帮婴娘干这缺德买卖,指着婴娘的鼻子骂她目无法纪,马车一出京她就跳了车,随后女拌男装,去书院投奔了廖廖。

      不过好在,重金之下,她姐夫在第二年的二月中旬便被放回家,正好赶上陪妥娘备产。

      妥娘孕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熬过来的。甚至在八个月时,她的双脚浮肿地不能走路,身边没有妹妹和丈夫,她依旧一个人坚持下来。仿佛战场上最后一个被抬下火线的老将军。

      贴着肚子,隔着一层皮肉,婴娘素未谋面的侄女便这样将自己的隐秘幽微“心声”完全吐露给小姨。

      她想,这一定是一个同她母亲和小姨一样坚强的女孩。她安然接受了自己已经入狱的父亲,以及亟待入狱的小姨,却没有给自己的母亲添任何麻烦。

      她在后几个月都极为安静,不再折腾,仿佛在肚中便体会到母亲的辛苦。

      婴娘笃定,这孩子一定随妥娘。以后一定是诗文盖合彰的才女。

      陶昇出来后不久,婴娘也收手不干了,专在家陪妥娘。

      产房很快收拾出来,产婆和奶娘也都请进家长住。婴娘把自己的那对花钏融了打成一套小巧的金器,埋进喜坑。一切安排妥当,只能她发动了。

      丈夫和妹妹回来后,妥娘大松一口气,心头的防备卸下,开始没日没夜的昏睡。一天中睡的时间远比醒的时间长。

      她成日昏睡,开始发动时也在睡梦中,直到产婆匆匆往她嘴中塞入姜片,再往她的太阳穴抹上薄荷油,她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要升了。

      产婆勒令下人将产房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进来惊扰孕妇。对外便说产房晦气,进不得人。

      可在隔壁求神拜佛的婴娘听到动静就闯了进来,喊着:“再晦气能晦气过老娘?”就往产房冲。

      见妥娘白着一张脸,疼的把褥子都抓烂。产婆还说,这只是开始,还算疼的不厉害的时候,要抓紧吃点东西。婴娘心里难受得直掉眼泪,把妥娘的汤都哭咸了。

      借着这次生产,妥娘得以窥见婴娘真正哭泣的样子。平素她装哭时动静大的很,恨不得十里八街的人都能听到她的哭声。可她真正哭起来的时候却安静极了,连抽泣声都很小,仿佛下意识蜷缩着收声一样。

      平素她哭得再昏天暗地,等事情了了,掰开她捂住眼睛的手,就会发现她的手心干燥温暖,一滴泪都没沾上。可她现在呢,眼睛仿佛排水的沟渠,一个劲地吐水出来。看见妥娘像一个破布袋子一样被毫无尊严地挪来挪去,她一度崩溃,破碎的身体每一刻都在往外喷水,每一刻流下的眼泪都比上一刻更多,只要把那时的她拉到一个村村头,她足够代替一个村中的所有的水井。

      产婆被她哭得耳朵疼,三番五次嫌她杵在这碍事,且有晕在这里的风险。多次想把她轰出去,打发到后厨去和她姐夫一块烧水。奈何妥娘太惯孩子,屡次忍着痛道:“我看见她更有力气些。”硬是把她留到了最后一刻。

      妥娘第一次疼晕过去时,婴娘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额前,跪在床前将自己生下来起做过的恶食全部忏悔了一遍。妥娘第二次晕过去时,她则赌咒发誓,若她侄女能平安落地,她往后一定改好,做好女儿好妻子好母亲,绝不再沾任何违反乱纪的事情。

      虽然这些誓言最终没有一个字实现,但妥娘发动后的第五个时辰零一炷香后,她侄女平安落地,且因为哭声太嘹亮喜提“阿啼”的乳名,以及立刻抱出产房交给父亲喂奶免得打扰母亲休息的待遇。

      把孩子抱出去后,产婆深知妥娘需要休息,顺势将产房中灯熄掉,并将所有人都带出去——除了赖着不走的婴娘。

      妥娘疲惫地仰面躺在床上,身上没有一件遮羞的东西。由于产房的炭火烧的太足,且后面越哭越热,婴娘身上也只剩贴身的衣物。

      她爬上床,两人如两个初生的婴儿般抱在一起,仿佛一对刚出生的双胞胎。

      过了好一会,妥娘才抬起胳膊,揩了揩妹妹脸上的眼泪,旋即脱力。胳膊无力地垂下,声音也嘶哑低沉,且小的不能再小:“再也不生了。”天知道她娘是怎么受的了生六个的。

      婴娘把脑袋枕在姐姐的胳膊上,小声说:“那就不生了。我以后多生几个,分一个男孩给你,做阿啼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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