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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侄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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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以为自己抛得下世俗。可实际上,他们都抛不下。
人怎么能脱离世俗而活呢?
婴娘只是比他早一步发现这一事实而已,她生来比他聪慧,比他敏锐,这怎能算作她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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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娘在天微微亮时听到有人在用力叩自家的大门,匆匆赶出来时,便看见自己妹妹像一个被遗弃的麻袋一样,倚在门上拍门。
她膝盖以下都是泥,头发和衣服都滴着水,把自己和新衣服都糟蹋得不像样子。
妥娘觉得自己是没睡醒,才会看见一个和被自己刚捡到婴娘那天一模一样的婴娘站在自家大门前。
她宁肯这是梦,可丈夫脱口而出的:“她真成野妹了!”将她拉回现实。这个把自己折腾得和孤儿一样的女孩就是她的亲妹妹。
妥娘一时都想不起问她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的,心疼的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想和初见她那天一样把她抱进家去。
可这姑娘已经不是那个会乖巧又省心地让她抱回家的孩子了,她跨进家门,也不解释,也不流泪,只叫道:“姐,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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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婴娘就起了低烧。
这姑娘体格也是够强健,冒雨奔跑一夜,只落得个低烧。
这姑娘的病情并不骇人,胡乱说出口的话才骇人,一天到晚净说些让妥娘想投湖的话。
其中最不吓人的一句是:“六姐,我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不死在那里?这样人们发现我时,就会说我殉情了,而不会说我私奔到一半反悔了。”
妥娘差点被她吓得几乎要发烧。陶昇只能下帖请名医来,同时给妻子和小姨子看病。
这位医者全然没有辜负他的盛名。他很快便诊断出:婴娘是心病。身体和精神都没有问题,只是借着发烧发疯而已,让她自己冷静两天就行了。妥娘则不是心病,而是身体真的出了异常,才导致她的先前的情绪紧绷,患得患失。
妥娘怀孕了。
已经三个月了。
陶昇和婴娘难得心有灵犀,同时生出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感。
两位第一次统一战线,合力把家中所有摆在外面的东西收起来,并把家中所有棱角用布包起来——妥娘的眼睛已经熬坏了,十五步开外不辨男女,三十步开外不辨人牲,她是极容易碰倒东西或磕碰到自己的。
周伯拿出长辈的姿态责备了陶昇:“你不该让她在二十岁之前有孕的。”并拿出对待女儿的态度交待妥娘:“你这一胎怎么仔细都不为过,产后也必须养好,你实在太年轻了——婴娘不许再去闹你姐姐。”
婴娘强烈抗议周伯禁止她与小侄女说话的禁令,该条禁令只是因为,无论婴娘问“你是男孩子吗?”还是问“你是女孩子吗?”,小婴儿都会以在母亲腹中剧烈踢打来抗议小姨的无礼。
但婴娘还是知道了这是个女孩,因为井里那个女鬼说,她很快就有伴了。
婴娘听到后忍着不适,直接将家中的两口井都封了,并请道士贴上厚厚的符纸。
她问道士:“你能告诉井里那人,我侄女不可能被扔进去吗?”
那道士原是做和尚的,这两年寺庙香火不旺才改行做的道士,哪里知道怎么和鬼说话。
他最终提出的建议是,等孩子出生,在院子里种一棵树。让树和孩子一道长大,等孩子成亲时再砍了作嫁妆或聘礼。让鬼知道,树活着,孩子就活着。
树种他则比较推荐桃树,辟邪。
婴娘从他手里买了一颗小桃树,贵的吓人。还得小心伺候着。先栽在盆里,等孩子落地就移到院子里,将来给她作嫁妆。
院子外则被她栽了一颗槐树,说能沟通阴阳,上面挂了木牌,写的全是“我侄女洪福齐天”“我家再生三十个都养的起”之类的话。因为写的太多,妥娘夸她的书法近日进益不少。
在她忙着弄这些五行阴阳时,陶昇惹上了一个大案子。
他和妥娘在灯州府交往甚密的怪老头被抓了。
这原也不算什么大事,可近日圣上深觉圣躬欠安,脾气怪得狠,灯州府的官员只能把这对夫妻盯紧些。这一盯,就盯到了太原府。
这两位在太原府接济了一位逃犯,这原本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偏偏有好事者顺着逃犯这条线,揪出了与两人来往过的流犯、死囚和禁书贩子。
这原本还是构不成大案子。陶昇的亲兄和义弟到底还在朝廷做着官,这点小事还是能压下去的。
但问题是,他们接触的死囚和流犯,一个是因为造反判的斩首,一个是因为文字下的狱。
旋即,陶昇的文章被扒了个干净,其中“工为国器”“民贵君轻”“男女同学”等骇俗不忿之词,可以说罄竹难书。
这原本依旧构不成大案子,因为这两年形式不好,这种玩意在读书人的小圈子里传的到处都是。
可问题是,这夫妻俩忒不讲究,这种东西私下传看就算了,怎么能在集会上给朋友看呢?看就看吧你们还讨论上了,讨论就讨论吧你们还做一块新的文章出来,做新的文章还传得到处都是。弄出个“太元纸贵”来。
然后陶昇他哥的官就彻底当到头了,在下旨之前,陶显先一步听到风声,自己递上辞呈,带着妻女回到老家。
陶荞的个子比一年前高多了,从京城回合彰显然是件好事。妥娘从她不做教书先生而改做她叔母后,她便辗转于几家给闺阁女孩合办私塾。
她在这一年里,显然因为胡姬的血脉备受歧视。人不如一年前舒展自如,还养成了驼背的坏毛病,父母怎么纠都纠不回去。
因而,她母亲其实挺高兴丈夫丢了官。阿荞回合彰后,天天被婴娘和周伯带到林子里去打猎,还被婴娘带着去雅集上混点心吃,和姐姐们一块打马球。性子倒养回去许多。
由于婴娘远近闻名的阎王脾性,以及私奔到一半把情郎踹下车自己冒雨蹚泥步行回家的彪悍战绩,阿荞的胡姬血脉顿时成了最显而易见的赞美方向。在才思敏捷的小姐们连诗带文加俗语的夸赞下,阿荞又变回了那个乐观开朗、好奇心重的小姑娘。
可对陶显来说,作为一个传统士大夫,在递辞呈的那一刻,他世界的四根天柱就已经崩了个粉碎。明眼人都看得出了,兄弟俩之所以现在还没有分家,全是看在妥娘怀孕的份上。
婴娘则在家中剑拔弩张的这个时期收到了宣宁的信。
这是他们在恒平元年之前最后的通信。
他给她寄了一份类似于姜姜给她写的简报的东西,从信中不难窥见,他在与她分别后踏踏实实在京中调查了一个月。最后下结论:她受到的勒索和压迫是一个从上到下人人参与腐败的结构的结果,且不可能彻底根绝。
哪怕将结构中的所有人都换掉,也没有有力的监管系统,无法保证后继者的清廉。
信尾,同分别时一样,他没有同她道别,只为她所遭受的一切道歉。
婴娘看过信,没有回,也没有烧。就把它放在那里。没有人再翻过它。
之后,他们似乎彻底回归了自己的世界,继续当两条不曾交错过的平行线。
宣宁回京继续当他的孝子和仁臣,成了朝中少数真正掌军的几个人之一。后来则升迁成杨儒的上司,管京中内外城的所有兵马。
除了认真抓过一阵人口贩卖。他仿佛忘记了那个盛夏。忘了那个象牙雕的女孩。忘了大海和文鳐。
同样的。那封信后,直到恒平元年之前,婴娘都没有太多功夫追悼那个盛夏。
在两人各自回到各自世界后不久,她的姐夫就因为一桩小的不能再小的诗案,锒铛入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