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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私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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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有个老太监逼得狠,里长催的也急,我们家还欠着里长家的钱。妥娘只能没日没夜地坐在床上绣,几乎没有走动过。那时已是第四日,她的眼睛几乎没有合过,已经困得要闭上。”
婴娘闭上眼睛,没有勇气再去看。
“我那时在帮她分丝线,她一个瞌睡,针尖不慎戳了我的指尖,血便落在缎子上。”她道,“我遇鬼也不是第一次了,也没想过有一日会连累上别人。我听豆橛子棚下纳凉的老人说过,这种带人心血的东西万万不能弄丢,丢了,它是会找上门的。”
宣宁倒还算镇定,宽慰道:“这样的轿帘很多,也不一定是那一道。我看这帘子,和我家的一道轿帘倒挺像。”
他打马上前,远远将马鞭掷进轿子。
马鞭被扔进轿子,落空,发出一声脆响。
他道:“你看,没东西。我们走吧。”
话刚落地,便砸出几声女子脆得能掐出水的笑声来。
婴娘尖锐地叫起来,拼命踢打马腹,逼迫马冲过去。她想伸手一把将宣宁提到自己的马上骑走逃命,结果却是拽的自己一个踉跄,眼见就要栽到马下。
宣宁眼疾手快,穿过她腋下,提着她的肋骨将她放回原处。谨慎地避开颈部和后腰,轻轻抚着她的背:“这是我家的侍女。”
他对帘内道:“菩慧姑娘,她胆子小,莫吓她了。”
这声解释来的很及时,晚一刻,婴娘就要掏火铳了。
轿子里走出一个提灯的美人来,正是方才见过的仙子。l
笑吟吟地敛衽行礼:“见过公子,见过十四姑娘。”
宣宁问:“母亲呢?”
菩慧道:“夫人去听一了大师释经了。听说公子和十四姑娘私奔,叫我追上你们,送保命符来。”
素手奉上一封书信,宣宁揭开看,发现是外祖的字迹,里面无非是些“自家孩子”“多多照应”之类的话。
他外祖肩挑两省总督,又曾在直隶和晋地干过布政使,情面几乎涵盖了他们可能去的所有地方。
他偏头对婴娘说:“看来过境出海不用那么麻烦了。”
婴娘罔若未闻,似乎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话,只直勾勾地盯着菩慧的袖子,眼睛一转也不转。
他轻轻拉拉婴娘的衣袖,她依旧没反应。顺着她的视线,宣宁发现,她不是在看整只衣袖,而是在看衣袖的镶边。
他无法,只得从袖中摸出匕首,扫了一眼菩慧袖子的镶边,再递到她手上。
菩慧会意,割下镶边递给婴娘,展颜道:“姑娘好眼光,这料子是夫人赏的,非年非节的时候都不大敢穿的。”
“这是你们夫人的衣料?”
宣宁听婴娘的声音出人意料的平和,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漠。
菩慧受惯冷眼,一时也不觉得她在摆脸子,依旧笑语嫣然:“是夏太监孝敬夫人的,夫人不爱穿花哨的衣服,说此人眼光太过俗气,便赏给下人了。夫人真是好心肠……”
婴娘忽出声打断她的话,道:“菩慧姑娘,这里没有轿夫背你的轿子,你骑马同我们回去吧。”
菩慧茫然地望了望两人,见宣宁在婴娘身后点点头,便由着婴娘抱她上马,任由她牵着马往回走。
宣宁舍下马,步行在她身侧。
一路无言,走到天边泛白,朝霞点着整片天。
菩慧已经会自己控马了,她生下来便没怎么撒过欢,此刻尽兴地策马甩出他们老远。
菩慧渐渐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宣宁忽道:“你走了一夜了。”
“路还有很长,你坐一阵子马吧。”
婴娘猛的停住步,目光钉在他脸上,似乎想在他脸上烙下一个印子。几乎是从胸腔中挤出两个字来:“不用。”
宣宁温和地说:“你又想做右佥都御史家的少夫人了。”
“我骗过人,”婴娘又冷又硬的眼睛中多了一分嘲弄,“我第一次为了生存骗人的时候,你还在学仁义礼智信。”
“我知道你一直在骗我,之所以任由你把我当个傻子。是因为我根本就不在乎你是谁的儿子。反正,你已经打定主意娶我,你最后是一定抛下那些东西我和走的。”
宣宁感到自己的肋骨生出刺来,刺渐渐长进他的胸腔和心脏,将他的魂灵钉在她面前。被她一根骨头、一片血肉地拆解、称重、贱卖。
“你究竟是谁?”她举起那片被割断的镶边,轻飘飘地扔到他面前,“你看清楚。这是我六姐贡到王府里去的绣品。上面的每一片花样,都是我用在刺骨的溪水里,泡出冻疮的手描好的。每一根丝线,都是我六姐用她熬夜熬到三十步外不辨男女牲畜的眼睛盯着,用本该读书写字的劈开的。”
“我们见过的。”宣宁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额前,几乎称得上是在恳求,恳求她想起来,“我们的缘分不会那么浅的。我们见过的,只是你或许想不起来了。说起来,我还要谢你,没有你,我根本不会来临沧。你好好想想……”想想他们曾在融化的孔像前有一面之缘,想想他们的缘分和因果。
可她又能记得什么?她只能记得,那年的银价跌的不能再跌,她的钱好端端地亏掉二两,单子多的送不完,畏生要走,妥娘要嫁人……
她忽然,脸色白了。
她道:“你转过去,把眼睛垂下。”
看他侧过身,垂下眼,她只觉,自己被一根绳吊在凌空。
“你,转回来。”
快转回来。
转回来。
别让她想起来。
剑眉星目无礼地闯入她的回忆。眉是墨玉雕的,目是云母琢的。吃的是金打的米。
是金尊玉贵,金玉堆里养出的贵人啊。
她只能眼睁睁看见,自己越挣扎,颈上绳便绞地越紧。将她像一条抹布一样,拧的面目全非。
“谢我什么?”她笑一笑,眼睑便痒了,一只米粒大的冰冷的虫从眼睑爬到下巴,“高家的那位小姐,比我这个泼妇还糟吗?”
地也,为何生她,却不曾慈悲地对待过她一次。天也,为何罚她,要用此等不堪又狼狈的法子。
她有时真恨这世界,如此不公,又如此公平。
他捧起她的面,很难将眼前这个象牙雕的美人,与当年那个眼睛浑浊,瘦小肮脏,看起来活不过冬天的女孩联系起来。
他带着厚茧的指腹扫过她的眼睑,湿凉一片。
终还是看出一点相像来。她们的眼睛都偏圆,都活跃而跳脱,都同一口煮沸的大锅般,闪闪发光。
里面煮的是欲,是逆,是野。都是不安分、一刻不停躁动地着的东西。
他怎会认不出呢,怎会认不出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眼睛。怎会认不出她的恶劣与野性。
同她一同顶着命运的羞辱,垂下眼,最终,他只道:“失礼。”
“你只有这话对我说?”婴娘真不知自己是怎么笑出来的,可她便是如此挂着冷硬的笑意,吃吃笑起来,“我却有许多话,想对景王世子说。”
她希望自己平和些,希望还能给自己留些体面。可事实上,她像个疯子般在原野上大吼大叫。她的尊严从生下来那一刻就被夺走了。
“不问宣盈安,只问世子爷。”她抬高声音,眼眶发红,“您的生辰过得可快活?您的生辰在小满,妾记得比自己的生辰都清楚。您老一做寿,妾便要每日多洗一个时辰衣服,多在冷水里泡一个时辰的手。因为你要请戏班子!你要摆流水宴!你们家的买办、幕僚、太监,个个都有名目,个个都领了你的命。吃完我的通宝,便吃我过冬的衣服。吃完我过冬的衣服,便吃妥娘的眼睛,吃我的手,吃我的自尊!”
“我要像货腰娘那样,陪笑脸,占便宜,斟酒暖酒喂酒喝完一杯又一杯,才能哄得他们不来祸害我们邻里,换一个地方去祸害!”
她说完一句又一句,这辈子,从未觉得哪一刻如此漫长过。
她将马的缰绳一甩,甩到他身上,逼问道:“你凭什么喜欢我?”
“我卑贱、贪心、自私。是恶妇、疯女、灾星。在乡下当童养媳,摔死了自己的丈夫,逼的婆母要卖我,我放火,连她和人牙子一齐烧死。”她眼中的火焰几乎要烧掉她的眼睛,“我去姚家,姚家落得男丁斩首,女眷没入教坊司。我做买卖,银价马上就跌。都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我做的孽!“
”我抛头露面,给人卖笑,自己架车,和人私通,以死相逼不让我姐姐殉节。我还有臆症、疯病、成日看见鬼魂在我眼前飘。我又晦气,又下贱,你凭什么来喜欢我?你凭什么?凭我不知哪日便会发疯弑夫,还是凭我这张不知道对多少人笑过的脸!”
宣宁平和地告诉她:“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除了童养媳那一件,没有一件事是太出乎他意料的。
他陈述事实般,又梦呓般,道。
“我们在狂野的夜里相遇,互相呼唤对方的名字。看见对方的灵魂,同自己是相同的形状。”
“只是这样,”他重复道,“只是这样。不是公子爱上疯女,不是才子爱上佳人,只是两个相同的灵魂,遇见了,自然而然地,搅到一处去。”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