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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私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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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姁在这女眷这边拆台,杨儒则在另一边勤勤恳恳又拐弯抹角地劝好友接受这门婚事。
虽然知道内情,也知道婴娘入王府的名分大概率很难说。但这是傻子才不接的破天富贵啊,他真不明白妙兰怎么没被顺路带走。
他劝陶昇别死脑筋了,他们这一房的家底厚,多少亲戚虎视眈眈着,要不是他哥还岌岌可危地当着官——陶显前两天刚被弹劾娶胡姬还乱生私生女。他们家早被活活分吃了。
陶昇则一副“这里面怎么还有我的事!?”的表情,他以为这门婚事纯是妻子和小姨子的角力,完全不知道还与自己有干系。只能委婉道:“其实你更该去劝妥娘的,只要她和婴娘乐意,我都可以。”只要别让他进京当官。
杨儒苦着张脸,显然知道让陈姁去劝,妥娘那边是什么情形。
但他还是低估了陈姁,他只想过会毫无进展,完全没料到她能越劝越回去。
婴娘似乎受了她的启发,又开始觉得攀高枝没意思,自己招赘才痛快。
杨老夫人根本劝不住,因为这边还有个妥娘在劝,妥娘比婴娘多读过那么多律法,当堂给她列举了入赘一车的好处:她是户主,丈夫不能干涉她做生意。财产都是她的。孩子可以跟她姓。家里她做主(虽然她外嫁也大概率是这个结果)。不喜欢丈夫随便换。丈夫若对她不好还不愿意离,她出钱给婴娘包戏子,养在陶家都行。
越听,婴娘的眼睛睁的越大,最后一双眼睛睁得有核桃那么大:她六姐原来这么开明吗?
她……真的不用……稍微……至少表面上……守一下节吗……
看起来……如果有条件,真的不用。因为陈姁看起来也非常心动,似乎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招赘了。
杨老夫人几乎要被这场独属年轻人的对话惊得当堂昏过去,现在能好端端的坐着全仗婴娘挑来做太师椅的樟木足够结实。
杨老夫人的侍女稍微替对面说了一句话:“到底是……有钱有权的门户……”
话音未落,婴娘、妥娘、陈姁,三人异口同声道:“钱和权是给我们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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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事,妥娘只想赶紧送婴娘出去避难,免得那都御史夫人把她抢走作媳妇。
婴娘顺势说想去泡温泉,很顺利地就被放了出去。
妥娘生怕她在那里一个人待着闷,变着花样的给她送东西。从新口味的点心到新样式的衣裙,送得婴娘鼻子很闷,一股酸气,总觉得妥娘察觉出了什么,在给她备嫁妆。
愧疚之下,她给姐姐写了一封长信,这是她头一次用文字写信。
她非常努力的,用自己会写的字,零零碎碎地,拼凑出她和妥娘度过的,比较安稳的时光——姚家抄家前的六年,她卖竹编后有钱的那一年,还有妥娘嫁人后的那个冬天。
最后,她在结尾问她:如果有一天,她和人私奔了,她会觉得被她抛弃,然后伤心吗?
妥娘回她:若有那一天,她只庆幸,妹妹做的事情还没有到她不能兜底的程度。
分开一段时间后,妥娘渐渐适应看不见婴娘蹦跶的生活,她的理性逐渐回归她的躯体。她在信里深深反省:她应该走出门去,做一番事业,将妹妹牢牢护在她的羽翼下,让她可以勇敢而潇洒地选择人生的每一条路,却不必害怕任何风险与后果。而不是任自己软弱下去,让婴娘不得不瞻前顾后,做什么都要先考虑她。
她说,她当时或许不该把妹妹带到合彰来。她知道,她的妹妹是一个欲壑难填的人,想要完全填满她的欲望,要么拥有极致的权势,要么拥有极致的自由。而这些,都是合彰没有的。
她说,或许自己只能做一只一生都只待在小地方的燕雀,可婴娘应当去做一只鸿鹄,飞到九重天上,飞下万丈深渊。等飞累了、飞倦了,再蜷缩回她身边,做回紧挨着大燕雀的小燕雀。
她写的信里都是婴娘读的懂的话,且随信附上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婴娘把它放在枕头下面,读完后枕着它睡了一觉,起来后,忽然没那么想私奔了。
温泉泡着很舒服,她想年年都来泡。姐姐也宽纵得她很舒服,她想一辈子窝在她身边,只做只小雀儿。
她一定非私奔不可吗?她就不能在合彰招个赘吗?
等宣宁来庄子上时,婴娘已经在热腾腾的温泉里泡了三天了,几乎不想出来了。
她直到宣宁开始数银票的时候才慢吞吞地挪出来,在屏风后面换上新裁的梅子青的裙子,罩一条鹅黄的纱,慢腾腾地想,如果她现在说自己反悔了,不想私奔了,宣宁回京之后会不会找人把她做掉。
她忽然觉得她现在嫁人有点早,她才十五呢,妥娘嫁人时还有十六岁呢,她又不是交不起未婚税,出家做女冠听起来也没那么坏,她以后算命还能省下一笔钱。
但她很快就想不动了,因为宣宁忽然不数银票了,僵在那里,彷佛被冻死了。
她推推他,只用两个指头推,却差点把他推下池子。
这人旋即夺门而出,好像池子里是岩浆。随后足有一炷香不见回来,婴娘都要以为他也反悔了,结果他只是出去取一匹布回来。
看见那匹熠熠生辉的织金后,婴娘猛的拉住他的手,又在他手上攥出一个印子:“我们到了临沧就找织娘裁嫁衣。”
那匹织金的暗纹是二月兰的团花,每一团花叶正中都团了一个椭圆的“喜”字。明纹则是金线绣的,密不透风的龙凤呈祥、仙鹤衔芝,外加三只奔月的兔子。
镶边则是她熟悉的五福如意,她记得妥娘也做过一条五福如意的镶边,熬了三天大夜做完的,本来是准备给她当嫁妆的。她都没来得及仔细看看,就被搜刮走了,估摸是在她生病骂不动人那阵。
她装作镇定,指着细细密密的金线,道:“到时候是裁龙凤做盖头,还是裁仙鹤做盖头?”
宣宁奇道:“这哪里是能当盖头的?”他道:“这匹素净,所以做副,拿去裁裙子,不喧宾夺主。盖头是主,应当再钉珍珠、贝母才是。”
婴娘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会被压死:“别钉了……怪重的。”
他慎重地想了又想,下定了莫种决心似的,温和却坚定地驳回道:“要钉的。我母亲过门的那顶盖头上,四角各坠一颗玛瑙并南珠。我三叔母的那顶,用翡翠贴了一个喜字。”
婴娘已经跟不上了:“难怪话本里的新娘投湖都不用抱石头。”
她颤颤巍巍道:“我觉得……我们出门之前,应该先把盖头的事决定好。如果你真的很喜欢那种沉甸甸的盖头,要不我就不用盖了,你盖吧。”
此刻夺门而出的主角换了她,只是一拉开门,一个神仙妃子似的姑娘便戳到她面前,好在她躲得够快,步摇上坠着的粉晶才没能在她脑门上砸出一个坑来。
那珠翠环绕的姑娘脆生生地问了一句:“姚十四姑娘在吗?”
婴娘僵硬地转过头去:“这里没有姓姚的,你找错门了。”
她飞速用脚踢上门,一脚踢开织金,拖起宣宁就往后门跑:“咱们路上再讨论这个,你娘找过来了!”
宣宁被拽到门外,吃了一脸雨丝,一面利落地套好两匹马,一面叫屈道:“也可能是你姐姐……”
婴娘先他一步蹬上马,调转马头,叫马轻轻在他面上喷气:“别管嫁衣和船契了,要什么不能用两只手赚出来?”
宣宁这辈子没骑过这么快的马,马的四个蹄子之所以没有掉,纯是因为马的反应够慢,意识不到自己的蹄子掉了。
他俩一路上光想着折腾马,知道看见一个用炭笔写着“合彰”二字的石碑,两人才意识到,自己走反了。
没人知道是谁领反方向的,反正就是走反了。
婴娘紧急勒停马,思索是在合彰找什么地方躲一阵,闹个灯下黑,还是绕远路绕出合彰。
思索间,宣宁一直不作声,四周静的有点发毛。
她活动了下坐的僵硬的后腰,忽看见雨幕中,一顶绰绰影影的轿子陷在雨里。
天地间只有雨丝和黑暗,两个湿漉漉的人,两匹受惊的马,并一顶陷在泥里的轿子。
宣宁握了握缰绳,凑近呆坐的婴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看着也怪可怜的。要问问是哪家人吗?也不见个下人跟着。”
轿子旁没有一个轿夫或脚夫,宣宁疑心是轿夫嫌雨大路不好走,丢下人跑了。
他正要夹紧马腹,高声叫喊,婴娘一把拽住他的肩头,硬生生把他拉了回去。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却能从声音中,看见她惨白的脸色,和乌青的唇瓣。
她道:“那顶轿子的轿帘上,竖着绣的,是缠枝梅,横着绣的,是并蒂莲。”
他心中称奇,天色昏黑,睁大眼睛,至多只能看清五步以内的东西。在他们这个距离看那道轿帘,只能看见上面有些大朵花并小朵的花,怎么可能看这么清楚。
婴娘听见自己的声音愈发微弱。
“上面有一支五角梅,是用我的血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