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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私奔(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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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六姐,这个世俗眼中比着量尺长大的孝女、淑女、烈女,在夫家没有双亲需要侍奉,没有妯娌需要应对,还陪嫁了个娘家妹妹嫁过去的情况下,依旧被婚姻这头猛兽拆吃入腹,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一点。
她都不敢想,她这个还没出嫁就把七出犯了个遍,又有臆症又有疯病的人嫁到别人家作媳妇会是个什么情境。
老天啊,如果她愿意在自己的身上缝合点东西,能不能允许她逃避这种命运。
妥娘不声不响的燃烧让家里每个人都着了火,尤其是婴娘。
她感觉自己的头脑时时都在发热,她不得不在半夜骑马奔出家门,找一条被月亮浸凉的溪水,任由自己躺在水上飘荡。
听水鱼吸吮着自己的耳朵,听水草在水面下顺水而流,听水流在耳廓荡来荡去,听水滴从脚趾缓缓滚落到脚踝。
她已经十五岁半了,她已经交了两年未婚税了。她并没有父母要侍奉,也不愿意去做道士和尼姑,如果过了二十岁,她还没有嫁人,要么妥娘先被唾沫星子活活淹死,要么她先被吃了绝户。
理由都是现成的。她是一个时不时看见鬼神的疯女,她怎么有能力掌握自己的钱财,主导自己的性命?一旦妥娘和陶昇无法庇护她,官府一定会把她交到一个能主宰她的男人手上。
或是无心,或是有意,宣宁这个时候还来给她火上浇油。
虽然这把火并不是他先烧起来的,而是他悄悄来到合彰的母亲先点起来的。
景王妃是一个全然不在世俗中的人,她已经下定决心,此生都她名义上的丈夫视为无物。除了佛法、诗文、焚香、烹茶,她已经不准备再在心里留下任何事务。
但她毕竟在世俗中诞下过一个孩子——这是她同这个世俗最后的连结。
这也是她现身合彰的理由,解决完宣宁的婚嫁之事后,她便不打算再管这个孩子,将这个孩子全盘交给妻子和世俗。
她从孩子的信件中窥见,她的孩子已经被一个乡下女孩占据了心神,且有神魂颠倒和神智不清的倾向。
她非常直接了当地替儿子把这个病灶了结了:“同她成婚。经历过你到跑到反贼手下当一年内应,拒赏,还有抗旨的事情,我觉得你的父亲和祖父现在不会认为你娶一个乡下女孩为妻算什么大事。”
宣宁张了张口,正要说话,母亲已经替他安排完了:“提拔她的姐夫。追封她的父母。她姐姐不是差点殉节而死吗?我回去就给她请封,马上让她当节妇,给她三品诰命。”
她继续镇定而平静地安排着两个人的命运:“你们年底就成婚。你祖父就在这一二年了,守一年国孝,这婚事还要拖。”
在母亲面前,宣宁唯一能做的就是阻止她现在就上折子请封。并且郑重地告诉她:不要对年底就结束整件事并躲进佛堂抱有期待。婴娘一定、肯定、绝对、不会愿意嫁到别人家当媳妇的。
这个也好解决。景王妃当即拍板:“你们成了婚就搬出去住。还是她更喜欢在外游山玩水?你问她想去哪,如果是南方,我马上给你外祖写信,年后你就走马上任。”
宣宁拼尽全力才把看到隐居希望的母亲按住,在婴娘面前都不敢提一个“嫁”字,只敢拐弯抹角地问:“想过今后去何处定居吗?”
婴娘和陶昇千辛万苦才把妥娘哄睡过去,千难万险地出来一趟,被自己和姐姐的情绪搅得心烦意乱,坐立不安,一会站一会坐,全然没听进宣宁的话。
他只得硬着头皮,按照设想继续试探下去:“令姐夫想过进京做官吗?”
这话婴娘听进去了,只是一触她的耳朵,她就跳起来,仿佛坐了一个摔炮,喊道:“我知道了。”
宣宁莫名,但还是顺着她的话道:“知道什么了?”
婴娘狠狠攥住他的手,他的手背被攥出红印子,不过好在他的体质比较耐痛,就没言语。
她死死盯着他,仿佛他下一刻就要被她吓跑了,激动道:“不是因为陶昇,不是因为婚姻,而是因为流言。”她道:“成了婚以来,陶家人人都在背后说六姐害得陶昇丢了官,人人都说她害得他荒废仕途,人人说她是陶家的劫。她在合彰也待得不舒服,这里全是陶昇的熟人,她却一个人都不认识,还要忍受那些投了好胎却没长好脑子的人!”
“她在合彰待的不舒服!”她拽着宣宁,也不管自己舒不舒服,拉着他跌跌撞撞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喃喃自语道,“她在合彰待的不舒服。”
宣宁也不挣扎,只叹道:“我们又能做什么呢?她的丈夫在合彰,我们怎么带她走呢?”
“我们私奔啊!”婴娘理所应当地说,一双眼睛像她赢来的那些彩头一般,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妥娘为什么要被困在闺阁?你说得对,她这样博文强识的人,应该放她出去走一走,她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宣宁被她说得热血沸腾,勉力摒弃感性,用理性思考:“我们私奔到什么地方去?怎么把她偷出来?什么时候走?”
“我们坐船出海!明天就走!”她呐喊道,“我受不了脚下这片土地了。从我出生起,它便不曾和我讲过道理。除了剥夺我的尊严,它从未给予过我任何东西。我不认它孕育了我,我不认它是我的母亲,我不认我该一辈子属于它!港口有那么多艘船,每一艘都可以抵达不同颜色的土地。我们还那么年轻,为什么要在这片灰色的土地上消耗完自己的一辈子!”
她道:“我要航行,我要一艘自己的船。我有钱买。我们在船上定居,安定下来,就把妥娘也接到船上。只要在船上待过一天,她就绝对不会再想回合彰这个小地方了。”
宣宁竭力控制住自己不现在就抛下一切和她走,至少要保证自己忍耐到明天,按住她的肩膀:“你低声些,我母亲在家。”
婴娘渐渐镇定下来,道:“你母亲是劝你回家的吧?她一定劝过你,不要和我混在一起,赶紧和一个好人家的姑娘成婚。”
“好人家的姑娘早在两年前就被我吓跑了。”宣宁都有些记不起高家那门亲事是怎么丢的了,“正好相反。她劝我娶你。说要提拔你姐夫,给你姐姐诰命。”
“不要答应。”她当即道,“成婚,这便是第一步妥协了。只要你回京,便有更多的妥协等你。他们不可能白白放任一个贫贱的女子进门,他们一定会让你在其他地方听他们的话,好换取我的名分。我们谁都别妥协,谁也别为难,索性私奔。痛痛快快,干干净净。”
宣宁附和道:“再说,把令姐夫扔进官场,简直是要他的命。”
婴娘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姐夫,觉得姐夫被姐姐抛弃有点可怜,道:“要不我们顺道把陶昇也接过去吧。我买大一点的船。我看妥娘和他感情很好,恐怕舍不下他。”
宣宁马上给这份狂热的幻想制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合彰郊野有个温泉庄子,你姐姐现在看到我和你待在一块就烦,你说要去那里散散心,她一准同意。我也和我娘说,我要去那里权衡一下婚事,她清净惯了,巴不得没我。我外祖在临沧有一条船,后来我母亲嫁人时带走了,我明日说动她送厚礼到你们府上,再把那条船添进礼单。你想法子把契约攥在手里,其余的什么也别带,不然一定有人疑心。”
说到这里,婴娘才想起自己忽略了一个重大的事情没有坦白:“我有和你说过,我有疯病和臆症吗?”
宣宁用一种极为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她:“婴娘,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你还同我说这些?再者,在正经人眼中,我们两个应该都有疯病和臆症才对。”
婴娘这下开心了:“太登对了。”
宣宁“嗯”了一声:“简直是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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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娘第二天收到那劳什子右佥都御史夫人送来的比她命都长的礼单时,头一次生出吊死自己的念头,尽量委婉且谦卑地告诉婴娘和那小子的未来媒人待选杨老夫人:“婴娘……还在守孝呢。”
陈姁是被杨儒莫名其妙带过来的,全然不知道自己作为说客的任务,不遗余力地拆台道:“对啊。六娘已经是别家妇了,十四可不能再外嫁了,不然谁给姚伯父姚伯母上香啊。”
杨老夫人根本捂不住她那张嘴:“六娘,你听我一句劝,十四这性子绝对外嫁不得。尤其是嫁高门险户,她能让她男人提前十年守孝。你让陶昇在族里找个侄子入赘算了。这样生下来的孩子还姓姚,也算给你们家续上香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