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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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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伯将婴娘路上捡来的诰命和右佥都御史家的公子写进信后,从灯州府一路游玩到太元府的妥娘终于决定启程回家。
可晋地山路难行,妥娘一时间很难赶回合彰。
婴娘完全不理解妥娘为什么急着回合彰,她和姜书把她和陶无晦的庄子打理的井井有条,完全不需要妥娘操一点心。
婴娘在信中极力劝姐姐和姐夫在晋地痛痛快快地再玩一个月,或者索性再往南走走,这样赶到太湖时正好有螃蟹吃。还能乘船去崖州看看她的黑嫂子和黑侄女。
合彰究竟有什么好玩的?值得六姐抛下办到一半的文会回来?她还预备资助六姐去江南讲学呢,结果六姐就这么回来了?
她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反正妥娘回来的时候合彰都已经入秋了,可现在甚至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她还可以痛痛快快地享受一整个盛夏。
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婴娘已经不乐意出门去狩猎了。叫不动婴娘出门,宣宁只能去她家找她。
这是承文年间最热的一个夏天,他们整个夏天都在想办法消暑。譬如往井里扔一个竹匾,爬进井里,坐在漂浮在井水上的竹匾待一整天。
宣宁看到婴娘跳进井里后,马上倒了一筐瓜果进井,然后跟在她后面跳到了竹匾上。
这样真的非常凉快,瓜果都被井水冰过,一边在水上漂一边捞瓜果吃正合适。边吃边数话本里私奔的男男女女男女,被周伯强制捞上来时都没数完。
说实话,周伯强行责令婴娘从井中上来时,惊诧是多于责难的。
很长一段时间,井边都是婴娘的禁区。有时一个没看住她,反应过来时,婴娘要么已经晕倒在井旁,要么正着魔似的往井里扔东西。回回把全家上下闹出一身汗。
周伯第一次在面对宣宁时拿出了长辈对待小辈的态度,和蔼又亲近地同他商议:“婴娘身子骨不好,你不能带她跑到只有你们两个知道的地方去。她的病发起来,你一个人是照顾不了她的。如果你们乐意,下次爷爷在葡萄架下面铺上竹席,给你们搭上纱帘,也不怕虫子咬。你们可以坐在葡萄架下面说话。这样婴娘如果病了,下人们就能第一时间去照顾她。”
这个“只有你们两个知道的地方”在被界定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疯狂扩散,刚开始只是水井里、野溪上和深林中。后续则演变为了他俩独处过的所有地方。
婴娘觉得周伯和妥娘外加一个陶无晦都在小题大做,她的病已经三个月没发作过了,她那面镜子也被她锁起来了,她觉得自己下半辈子都可以正常生活了。可周伯却还是将设置给病人的条条框框加在她身上。
这下她想出去只能去小姐们家里打马球了。她天天去打,每次都在中场溜出去划船。因而,每日马球会上午的彩头都归她,下午的归陈姁,中午的彩头则归今日运气最好的小姐。
彩头净是些她们从琉璃厂或是小摊上淘来的小石头。直隶盛产彩石、菊花石和汉白玉,她们的父兄都指着这个上供,集会上卖的也多。
她倒无所谓赢多少,反正那些沉甸甸的石头又不是她拿,宣宁会替她用衣服兜着这些石头,一颗不落地带到船上。
她很喜欢坐在闪闪发光的水面上,用船桨拨开落叶和荷叶。她打完上半场时的日头已经不太烈了,水里的太阳有一半压在船下面,另一半才落在他们身上。
她并不想回家,那些亮晶晶的彩头拿到日光下才好看。
宣宁手上有一把黑曜石制的匕首,拿来穿孔正好。他们在船上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穿石头。
夏天最热的时候过去,正厅的窗檐下挂满了石头串。
有风的阴天,石头的存在便格外突出。因为它们会相互撞个不停,好像在窗檐下没完没了地吵架似的。让人无法忽略。
听着这些声音,她和他便格外想一起去海滩上淘些真正的石头,摸摸被浪花雕琢出的花纹,而不是一起讨论石头上的哪一处的花纹中有人造的痕迹。
所以,他们不约而同地在有风的天气里想念起港口和大海来。
这样的天气里,他们会心照不宣的在正厅铺上竹席,盘腿坐在地上吃鱼,仿佛他们还在港口的那只小船上。
为了应景,那天宣宁调饮子的时候会把糖换成盐放进去,这样他们喝咸饮子的时候就可以想象自己在船上被海水呛到的样子。
宣宁的饮子都调得不错,据他说,是因为他母亲极善调香。尽管婴娘没听说过杨家哪个姑奶奶极善调香,只知道京里有个讨厌的娘娘总喜欢叫他们贡香料。
妥娘便是在这样一个思念大海的日子里回到合彰的。
她推开正厅大门时,他们俩正盘腿坐在地上,往锅子里倒虾。
婴娘的膝盖边上放着小碟的盐、醋、麻油、麻酱。宣宁边上则是一大盘生蚝和扇贝,还有小碟的芝麻、香菜和胡椒粉,准备等一会雨小了出去烤着吃。
听到门“吱呀”一声推开,露出张梳着已婚妇人发髻的美人面,宣宁心说,这便是“六姐”了,被炮轰过似的跳起来,踢倒了婴娘膝边的醋碟。
这竹席是新买的,婴娘赶紧用手去擦,结果毛手毛脚地翻了麻油和芝麻。陶昇见小姨子紧张竹席,也赶忙找了布来擦,结果又翻了盐碟和胡椒粉。
室内充斥着嘈杂的“叮铃咣当”声和雨声,却诡异的安静,因为根本没人敢开口说一句话。
在静谧的混乱中,妥娘宛如定海神针一般,镇静地将婴娘从地上拉起来:“地上凉,别坐了。”指挥陶昇不要添乱:“别忙了,叫人来。”并打发走了宣宁:“天太晚,我们便不留客了。”
那天之后,见婴娘就要下帖子,帖子还多半要被驳回去。弄得宣宁愈发相信婴娘已经定了亲。
婴娘是个闲不住的人,那天之后却不再出门。宣宁只能送她一个新马鞍,问她为什么不出门。
她不出门的理由和妥娘息息相关。因为妥娘只将这个男孩子视为妹妹的新玩具,认为只要哄住她待在家里,看看妥娘给她带的新衣料,裁裁入秋的新衣服,看看妥娘在外面给她买回来的画册话本,再哄她将注意力转移到秋天目不暇接的果子上。婴娘很快便会如她所愿,忘了那个男孩。
婴娘看到新马鞍,心里也发痒,想出去踏青。可妥娘似乎总有事情需要她陪着,她只能今天给宣宁寄块碎布头,告诉他今天她要裁新衣服,不能出门。明天再给宣宁寄个柿子,告诉他今天她陪妥娘出去摘柿子了,所以没能去他家看西洋镜。后天再给宣宁寄包点心,告诉他她又去姐夫的文会上混点心吃了,他们只能过几天再去赶集。
在婴娘看来,他们互寄物件交流只是因为自己识字太少。可在妥娘看来,这意味着这俩孩子已经到了相互定情的阶段了!
她根本就没看出那块布头是婴娘裁衣服剩的碎料,还道她寄的是手帕,吓得她一整夜没阖眼。
她并不觉得婴娘是那种会乖乖待在家里等着对方上门提亲的女孩,再者,她也知道婴娘根本不想去别人家作媳妇。因此,比起某天柳家莫名其妙请媒人上门,婴娘更可能闹出的事是教唆这个男孩跟她一块私奔。
这简直就是骇人听闻!
婴娘是她姚妥娘亲自抱上姚家的马车的,当初她爹妈根本就不想要看起来像乞儿的婴娘,想要一个更成熟的给她当陪嫁,给她未来的丈夫当通房丫头。是她执意要婴娘跟她回家,说这个孩子在外面根本活不下去。
她已经和婴娘相依为命了八年!只是半年,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就哄的婴娘抛下她私奔。这能是什么正经人家?谁家好儿郎这个年纪会白白荒废学业,成日和个姑娘厮混在一处,还给人姑娘牵马!
陶昇试图宽慰妻子:“私奔这种事情。就算发生,也是婴娘挑起来的。比起担心婴娘,咱们不如担心一下那个男孩会不会半路上被婴娘踹下马车。”如果婴娘私奔的时候没把他的马骑走的话。
此话言之在理,也很合乎情理,奈何妥娘现在一点就着:“你是不是不想交婴娘的未婚税,想赶紧把她嫁出去了!”
陶昇只得暂时歇了给婴娘说话的心思,一顿赌咒发誓婴娘乐意在家里待到几十岁就待到几十岁。妥娘走了他养婴娘到老,他走了他儿子养婴娘到老,他儿子走了他孙子给婴娘养老。实在不行,他还有侄子呢。
如果畏生在这里,他应当会将当初妥娘嫁人前给婴娘说过的话再给妥娘重复一遍:如果不乐意婴娘嫁人,就直接同她说。或者和陶昇闹闹分居。那时婴娘绝对撵都撵不走。
有时畏生也不太明白,她俩到底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对方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非要一个中间人把对方的意思点破。
可惜畏生现在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到晋地去了,实在难收到合彰的信件,压根不知道当初婴娘闹的事现在又被妥娘闹了一遍。
婴娘的姐夫又引火上身,现在自身难保,实在没功夫给婴娘解释妥娘幽微细碎的情感。没有人解释,婴娘自然无法猜到妥娘的异常只是出于对她的不舍。
她还道,可怖的婚姻终于逼疯了她可怜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