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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美人 ...

  •   宣宁站起来,半是气恼,半是懊悔,还有些恼羞成怒,难得语气重了一回:“你家……真是个狼窝。”

      婴娘拍手叫好:“你怎么知道,陶无晦写诗就喜欢管我六姐叫‘野妻’,管我叫‘野妹’。”

      婴娘想想又觉得不对,她是陶昇的小姨子,怎么叫‘野妹’,应该叫‘野姨’才对吧?

      她已梳好发髻,且簪了花,今天便是准备出门的,怎能现在便任他走掉,忙道:“莫气,莫气。今日你来,我才梳妆。怎能因为一杯酒,辜负这大好春光?”

      天气渐热,她也不耐烦层层叠叠地正经穿衣,系好上衣的系带,披了一件轻薄的外衫,也不叫人拿裙子来,穿着她的裤子就去套马鞍:“我带你去林子里转转。我们猎了东西回来,连菌子下锅子也成,抹盐架火上烤也成。”

      红衫掩住她的身躯,洗的发白绿裤在红衫下若隐若现。她仿佛一朵绿茎上的红荷,是燃烧整池绿水的一点猩红。

      她套马鞍,她骑劲马,她背长弓,她同一颗跳动的心脏般活动着。

      宣宁才想起来,她是个美人。

      她的姐姐是合彰有名的美人。人们说她长眉细目,面若观音。妹妹却如观音面前供的鲜果,连着枝叶摘下来,莹润鲜艳,醒目得如同长河上的落日。

      因为有姐姐衬着,所以才没人告诉她,她是个美人。她不能在人前嬉笑怒骂,奔走吵闹,那样轻易地把人痴住,把佛痴住。

      没人告诉她,她每一根被风吹横的发丝,都能如绞绳一般,轻易绞死一个灵魂。

      婴娘同宣宁在灯下玩骰子时被周伯抓住了,周伯想把他和他们家小姐分开,想把他捆了丢出去,可惜不能。便左一杯右一杯地劝酒,试图把人灌醉了送回去。

      可婴娘和宣宁都是海量,几碗黄汤下肚,两人还能好好地挨在一起玩骰子,周伯先醉得人事不省。

      不过他的目的也确实达到了,他这一醉,婴娘要照顾他,给他醒酒,实在没功夫陪客人,只能叫人先把宣宁送回去。

      周伯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傍晚,婴娘为老人的身体操心一天一夜,人困得不行,早早睡下了。趁她睡着,周伯连夜写信去灯州府,劝陶昇和妥娘赶紧回合彰。

      可二人显然已经游山玩水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此间乐,不思蜀。全然忘了留在合彰的妹妹,也并未把婴娘的客人放在心上——毕竟,如果抛开社会责任看婴娘,那她实在是个令人放心的孩子。她只会祸害别人,却不会让自己吃一丁点亏。

      譬如,宣宁给她下帖,她可以不回。但她给宣宁传口信,叫他出来玩,等不到人,她便要发脾气。

      她偏又不知道这人的住址,不过,她也没憋闷多久。因为她很快便发现,周伯教她的追踪,除了可以追踪鸟兽的足迹,还可以追踪人马的足迹。

      宣宁那匹马的蹄印又比其他马的蹄印大上一圈,她很快便顺着蹄印追到了杨府。

      杨小妹见到她很开心:“十四,我们刚约着打马球来着,你来不来?你和阿姁骑马最厉害,你不来,阿姁一个人全场霸着球,我们都没法打了。”

      婴娘盯着马蹄印发呆:“妙兰,你们家最近有姑奶奶回家省亲吗?”

      杨家上一辈的女孩多,且个个高嫁,杨妙兰的两个姑姑嫁的都是京中的官宦人家。

      她想,这世界难不成真这么小,她遇上的不会就是杨妙兰的表哥吧?

      闻言,杨妙兰身上仿佛贴着一块游移不定的烧红的烙铁似的,支支吾吾,又含糊不清地说:“嗯……今天有个表弟……表哥……反正是亲戚……过来……”

      婴娘心说不对,问道:“他来了有几天吧?”

      杨妙兰受惊般地猛然改口道:“我嘴瓢,是前天,他是前天来的。”

      婴娘见她笃定,试探道:“姓柳?”

      妙兰连连点头:“对,对,我二姑姑的孩子,便是那个给右佥都御史做填房的那个姑姑,过年给你发过压岁钱的。”

      过年时见的亲戚太多,婴娘一时还真记不起这个姑姑来:“有吗?”

      妙兰怕她不信,一叠声道:“有的!有的!你去京里打听,有这号人的!”

      说话间,婴娘遥遥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咦”了一声,高声喊住那人:“阿姁!杨儒回合彰了?”

      “十四?你从临沧回来了?怎么不进来说话?”陈姁讶然道。

      见了嫁人前的好友,她忍不住拉婴娘进偏厅坐下,抱怨道:“杨儒昨天大半夜发疯,三更半夜让人套车,拉着我摸黑赶回合彰。家里又没出事,他明天还当值呢。真不知道他什么毛病!”

      见婴娘进了偏厅,妙兰一溜烟地跑走,也不知道做什么去。只留陈姁招待婴娘。

      婴娘道:“许是因为家里来了贵客?譬如哪位高嫁的姑奶奶家里的孩子来了。”

      陈姁托腮思索片刻,随后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杨家的女眷里,嫁的最高的一位便是当今的右佥都御史夫人,她儿子在国子监读书呢。跟的还是国子监里最严厉的夫子,平常根本请不了假。至于其他在京定居的……我族里好像有个堂姑招了景王府的门客入赘来着……说不清,我爷爷的孩子太多了。”

      婴娘咋舌道:“妥娘她二叔和三叔也特别能生,家里养着大大小小好几个太太不说,两家的孩子还都混在一处养,放在一块序齿。时间久了,连自己的爹妈都弄不清楚,单知道自己是姚家的孩子。”

      陈姁道:“难怪你行十四呢,我还寻思,你家里到底养了多少姨娘,这么能生。”

      说话间,宣宁单手托着个长盒子走了进来,见了他,婴娘连一瞬过渡的时间都留,当即发作道:“你去哪里了?”

      这是她这辈子头一次被放鸽子,真是气得一眼都不想看宣宁。

      他将长盒子随手放在桌上,过来给她倒茶,小声辩解道:“我叫了人给你回话,可那时你已经出门了。”

      婴娘既不看他,也不喝茶。宣宁只能接着用茶盖将茶水上浮着的茶叶撩到一边,道:“我去给你取诰命了。这个陈夫人可以给我作证。”

      陈姁猝不及防被波及进二人的对话当中,忙推脱道:“别问我啊。杨儒什么都不告诉我啊。”婴娘的阎王脾气远近闻名,她一点也不想婴娘的脾气发作到她身上。

      她指了指自己:“我,妇道人家。”又指了指刚被小妹喊过来,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的杨儒:“他,大丈夫。你问他。”

      得到夫人的指示,杨儒三步并两步地过去将桌上的长盒子捧起来:“对对对,你现在是孺人了。这是圣旨。无晦和六娘现在在山东,你家里没法操办,我们家先帮你把它供起来。”

      婴娘屈尊降贵地就着宣宁的手喝了一口茶,掀开盖子,把那黄澄澄的卷轴打开,铺在膝上,发现上面的字她虽然都看得懂,但全然不知道这些字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她只能评价道:“这个章真丑。”

      陈姁凑过来看了一眼,附和道:“像很多条绦虫缠在一起。”

      杨儒看起来非常想给自家夫人和这位新受封的孺人娘子跪下叩三个响头,求这俩姑奶奶收回这些对九族不太友好的话。

      陈姁问杨儒:“她要跪吗?”婴娘则问宣宁:“我要跪吗?”

      杨儒去看宣宁,宣宁说:“这里没有天使。我们可以当你已经跪过了。”

      婴娘就没跪。但杨儒“唰”地一下就跪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婴娘膝盖上摊着的圣旨卷好收起来,替好友操办香烛鲜花供奉圣旨。

      杨儒一走,杨妙兰就被老夫人推进来,别别扭扭地叫了一声:“表哥。”

      杨家这位老夫人长寿多福,已经到了可以见官不跪的年纪。平日蜗居自家建的佛堂,深居简出。甚至新年都不肯回家让儿孙给她磕头。今日便这样随意轻飘地出现在婴娘面前,仿佛她本来便是一个爱在院子里闲逛的老太太一样。

      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位老寿星,声音和脾气都收敛几分,行礼的动作都轻的不能再轻,生怕把杨家的寿星吓落了:“老太太好。”

      老夫人连忙拄着拐,弯下本来便佝偻的腰:“你好你好。”

      这个场面真的极其骇人,一把年纪,儿孙满堂,可以见官不跪的老太太,给她这个毛丫头行礼问安,婴娘和陈姁怎么劝都劝不住。婴娘感觉受完她和杨儒的这一跪,自己寿数都要折损十年。

      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杨府,把陈姁那句“什么时候有空来打马球”远远甩在身后,她如乳燕投林,扑进门外给她看马的周伯怀中,闷声道:“周爷爷我们快回家,杨家人都疯了。”

      看着跟在婴娘身后,仿佛自己生下来便是婴娘的马奴,行动自然地给婴娘套鞍牵马的宣宁,周伯其实很想说。

      他也要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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