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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作弄 ...

  •   宣宁平和有礼地同婴娘道了别,他原想把手腕上那串菩提送给婴娘,怎料周伯赶车赶得赛流星,只给他留下一阵烟尘。

      他张了张口,想说话,又无话可说。

      有些茫然地勒转马头,乘马在路的分叉处转上一周,他从高处俯瞰他父亲派到临沧来的心腹,出声道:“父亲希望我去哪里来着?”

      心腹道:“希望世子回京受赏。”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眉眼却僵硬得很,弯不下一点:“也不是什么大功劳,怎么就到受赏的境地了?”

      话是这么说,可也实在找不出不回京的理由。

      父母在京,他理应侍奉左右,尽一尽寸草心。

      太孙在京,无论是作为堂哥还是作为人臣,他也理应效力左右,做些大丈夫该做的事。

      所以便走,走到日落星落,走到月升又日升,他才忽想起马该歇歇。

      举目四望,四下稀落。无店无宿无驿站,连星子都没有一颗。

      这一年在反贼手下当账房的经历还是教会了他些东西的,他的随从在港口时便被他策反,他没有喊停,无人诘问为何要连着走上一天一夜。

      只有那个他父亲的心腹,应当是妻儿父母都在景王府,在港口时便一直试图劝他回去。这一天一夜间也劝过他停下来,试过两次,都被他的人拦回去了。

      他叫来同自己最亲近的一个侍从,学着婴娘的样子咬耳朵,低语道:“能把他绑了吗?”

      侍从道:“绑了之后放在哪?是绑在马后,还是雇辆车运他?”

      宣宁眨了眨眼:“绑树上,就绑路边最高的那棵上,我们放下他,自己走。”

      侍从会意地笑了笑,从后面打晕心腹,叫上几个人抬起来,绑在树上,又留下一人照应,派出一人回京送信。一行人沿着来时路,在路上踩出一个个反向的马蹄印。

      宣宁看着路面上被正反两组马蹄印踩的斑驳的尘土出神,忽而出声,问方才绑人的侍从:“阿云,她是回去嫁人了吧?”

      陈云没出声,也不需要出声,因为宣宁很快便补齐了婴娘嫁人的前因后果。

      显然,宣宁是个能同世界好好讲理的人。

      “她说不急着受封,便是知道得了诰命后,对家一定怕这个媳妇去攀更高的门第,急着定亲。定亲的姑娘四处走动又遭人非议,才生出不想归家的念头来。”他条分缕析道,“她才十五。谁家姐姐姐夫会留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守家?除非是要回老家给她相看夫婿,不好叫新人在拜堂前相见,才留她一人在合彰。”

      他很快便选定人选,笃定道:“她说她家里人口多,老家最小的堂弟和最大的堂哥的小儿子同岁。家里出嫁的姑奶奶也必然多,同龄的表哥更是满坑满谷。选个自幼同她亲近的照顾她,总比选个外人与她共度余生强。索性借着探亲的名义相看一番,既亲上加亲,又嫁回老家。世上怎有这等好事?”

      他喃喃自语到自己都笑出声来:“真是……世上怎有此等完满的姻缘?”
      ·
      婴娘回了合彰没多久,就开始嫌这个地方憋闷。

      姜书(姜姜得知寥寥改名寥文后,便执意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姜书)存了心与寥文争一争高低,每月都与他通信,交换书单和文章。

      开始潜心学问后,姜书说话做事都变得极有条理,且效率奇高。她可以将令婴娘头疼不已的田庄和木林打理的井井有条,将那些繁琐细碎的事务提炼成一份简明扼要的简报交给婴娘,且不耽误自己做学问。

      除了月末读一读姜书写的简报,婴娘几乎不必再费什么心。

      她依照自己的设想和姜书签订务工合同,且将姜书的分成从五厘提到八厘——她应得的。

      之后她便无事可做,嫌合彰这个小地方乏味无趣了。

      事实上,合彰并不是一个乏味的地方,它是一个有山有水,有林有泉的好地方。非常适合游山玩水,与“无趣”二字更是毫无干系。

      只是婴娘刚出过一趟远门,躁动的心还未曾定下来。自然无法适应合彰的平静安定。

      她不想和陈、杨两家来往,陶家的长辈看她们姐妹俩也不顺眼。每日只能到林子深处玩她的火铳,刚开始还新鲜,久了也嫌腻味。

      那日,她正推开闺房的窗子,借着晨光读近日读到的第五对私奔的男女男男和女女。

      她的屋子紧挨着院墙,墙外槐树上一串一串的碎花恰巧能在她的书页上垂下影子,她空虚地把书往窗外一扔,正从花里砸出个书中的玉面郎君来。

      婴娘难得忘记客套两句你这么聪明却因为什么事情不能安心回家备考来这里荒废学业真是可惜之类的话,只因终于来个人陪自己玩而可耻地喜不自胜,连连招手道:“柳生,别在树上坐着了,今天周伯去庄上巡视,我给你开后门。”

      宣宁面上有些尴尬,他连忙取下枝头上挂着的东西,想藏进袖中,奈何婴娘手快,早劈手从他手里夺了。

      是个巴掌大的木头物件,握在手里,她才发现是个南瓜样式的小圆盒,揭开圆盖,里面是三个骰子,都是挺好的紫檀木:“这紫檀挺好的,香气很纯。从哪买的?这老板是个能做生意的,不拿次等货打发人。”

      他伸手要抢,婴娘则稳稳地将圆盒丢进镜台旁半开的抽屉里:“你放这里不就是要送我吗?怎么又要拿回去?”

      不管这人来合彰是要办什么事,她都挺开心今天不用一个人打发时间了。从妆奁中取出钥匙,也不绑上上衣的系带,飞身下楼开后门的锁。

      她奔到宣宁面前时,宣宁甚至能看到她主腰上的绳结,被上衣轻轻掩着,或明或暗,时隐时现。

      婴娘的姐夫是个狂生,在外穿魏晋的衣饰,在家不好好穿衣服,赤足披发地走来走去,甚至就这样见客人。婴娘有样学样,顶着一头乱发把宣宁迎进正厅,想到今天天气玩,两个人应当出门去玩,才想起管家里的婆子要梳头用的刨花水。

      家里的下人被陶昇惊吓过一遍后,对婴娘惊世骇俗的行径接受良好。左右客人没意见就行。

      家里的婆子见怪不怪地在迎客的正厅摆上镜子,端来梳子和刨花水,道:“小姐要什么钗环?奴婢去取来。”

      婴娘飞快地瞥了一眼宣宁,仰起下巴,语气中有些夸耀之意:“把我挂钗环的架子拿来,我自己挑。”

      很快,两个婆子便抬着一只男子手臂长的鹿角进来。放在婴娘手边的小几上。

      鹿角最高的分叉上挂着一只长命金锁,用红线绑着,分量很足。小的分叉间插着各色绢花,大的分叉上则挂着一对花钏、三只银镯、以及一只小巧的玉佩。

      宣宁忙念了一声佛,把手腕上的菩提转了一圈。婴娘则道:“这不是我猎的,是我捡来的。说起来,我还算行侠仗义。当时林子里有一只老虎,把这鹿吃得只剩一只角。我便用火铳打死了虎,给鹿报仇。”

      她得意地示意他看那对每一只都有十个金环的花钏,道:“这是虎皮换来的。虎头在周伯的小库房里,我一会领你去看。”

      她一面用刨花水梳着发,一面叫来一个丫头私语几句,不多时,丫头便端了一个壶并一只杯子过来。

      婴娘把杯子推到他面前,给他斟满一杯,道:“这是招待上宾的。”

      婴娘这话原是想表示一番对他的看重,却见他的脸色好端端地坏起来,才知道这话说错了,显得太客套,便补充道:“有时也拿来招待高朋。”

      宣宁不言语,只低头喝那杯中的东西。

      乍一入口,浓烈的腥味与腐味直冲脑门,咽下去,舌尖又被一股苦药味萦绕,余音绕梁,挥之不去。

      他重重地咳嗽起来,咳的眼睛都红了。婴娘看着平日持重老成的人咳得浑身都红了,心里快活极了,得逞地笑道:“别吐出来。这可是好东西。平日我不轻易拿出来的。”

      宣宁感觉通体发热,几乎要怀疑酒里有东西,勉强出声道:“什么东西?”

      “虎骨酒。大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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