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与帝王家》四姑奶奶

32、文鳐肉

　　宣宁很奇怪，将王家庄的大家族统统分为小户，又画过饼之后，婴娘为何不急着回合彰：“姑娘不想早些回家受诰命吗？”

　　对此，婴娘则反问道：“你擒贼有功，难道对你的功名没有一点好处？怎么也不见你急着回家受赏？”

　　宣宁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笑了：“因为我和大抵姑娘是一类人，从小便一直待在一个地方，一有机会，便想走远些看看。”

　　这话说得在理，妥娘嫁来合彰之前，婴娘便一直在京城里打转，京畿都没出过。

　　她道：“我姐姐说过，往东一直走，便能看见海，海边是一座座雪似的的盐堆，座座同我一样高，海里有长着翅膀的飞鱼，名叫文鳐，它会扇着翅膀，从海的最深处飞到海平线上，飞够了，飞累了，便从空中飞回到海里，回到它的巢穴中。”

　　她说完后，二人都静了半晌，宣宁有些歆羡地叹道：“你姐姐是个博文强识的人，她去过很多地方吧？”

　　婴娘摇头道：“她这辈子只去过三个地方，待字闺中时的闺阁，出嫁后的婚房，还有老家祭祀用的祠堂。但她读过的书比海边的盐堆都要多。我记得陶昇来我家里下聘时，聘礼里面便有一整套的《永乐大典》。”

　　宣宁为她惋惜道：“不该如此的。她这样博文强识的人，出去走一走多好。定有一番她自己的事业在等着她。”
　　由于二人对文鳐的共同兴趣，两人很快说服了周伯，先去港口附近的小渔村转转，瞧瞧那里有没有集市一类的东西。

　　周伯的消息灵通，在加上他们的好运气，还真叫他们撞上了一次赶集。

　　目不暇接之下，婴娘很快便将文鳐抛之脑后，被各色奇异的海错吸引走目光。

　　正当她思索要不要买下一只会摘椰子的螃蟹时，宣宁终止小贩对她荷包的觊觎，一面强拉她离开那只会上树的螃蟹，一面道：“我找到文鳐了！”

　　婴娘早将什么文鳐忘得一干二净，下意识道：“什么蚊子妖？”

　　有时她也真佩服宣宁，走路快得赛飞，居然还能脸不红气不喘语不塞地同她说话：“宣朝的疆域里根本没有这种鱼。”他指指远处一只吊在绳上、已经风干的鱼：“这是从南洋捕来的。”

　　闻言，婴娘挣开他的手，一溜烟跑过去，踮起脚看那吊起的鱼。

　　文鳐的翅膀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酷似鸟翼，被羽毛覆盖。而是透明轻薄，形状很像一把半开的折扇。

　　她伸手捏了捏“翅膀”，硬挺的质感提醒她：这不是什么翅膀，而是一对长得比较大的鱼鳍。

　　她扭头问宣宁：“它在宣朝活不了吗？”

　　宣宁道：“它的家乡是一个四季如春、温暖潮湿的地方，北方对它来说既寒冷又干燥，人离乡贱，它很难活着走出家乡。”

　　忽而，婴娘想到什么似的，赶忙奔到周伯身边，伏在他肩上耳语几句。

　　不多时，周伯便在绳子下旁支起案几，铺上纸笔，且用四块石子将纸的四个角压得平平整整。

　　婴娘站在文鳐正下的影子里，几笔便勾勒出文鳐纤长的身型，接着便是那对硕大的鱼鳍。

　　宣宁站在边上看她的笔法，她学的应是工笔画，且师从一位极端追求形似的老师，精巧细密有余，写意抒情不足。仿佛是透过一双冰冷的眼看这鱼。

　　宣宁刚夸她工笔画的好，婴娘就忍不住笑弯了腰，笔都笑掉在地上：“什么工笔眉笔，我根本没学过画。就是之前卖木摆件的时候太穷，请不起人画图样，只能自己画。听你这么说，那些名家大家，原来也就这么回事，教出的不肖子弟，恐怕画的和我差不太多。”

　　婴娘觉得这事太值得夸耀了，连忙叫周伯帮她把这件事些下来，寄给妥娘。

　　随信附上的还有她画的那张文鳐，以及烤好后切成段的文鳐肉。

　　文鳐还是刚烤好的时候比较好吃，就是这只放得太旧，肉有点干了。听卖给他们的人说，新鲜的文鳐弹牙紧致，比这只美味的多。

　　妥娘收到的味道比她吃的还次一等，因为怕它坏掉，周伯买了许多盐，将它用盐腌好后才送到驿站。盐吸收掉水分后，妥娘吃到的肉估计更干更硬了。

　　集子赶了一整天，宣宁原是想等集子结束便回去的，奈何婴娘巧言令色，极善口舌，硬是劝动他改变行程，跟着她去港口转转。

　　婴娘深知此人与官府交情不浅，自己这一趟又是专来干违法乱纪的事情的。只盼官府看在这人背后靠山的面子上，对她私带火药的事睁一只闭一只眼。她买的又不多，也不造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大家面上都好看。

　　好容易来海边一趟，不出坐船海转转岂不可惜。宣宁都跟着她来港口了，再陪着出趟海也不过是顺便的事。

　　周伯再港口雇了一艘破旧的小船，不是雇不起新的，是怕婴娘仗着船结实往浪口风尖跑。

　　这船实在太小，也划不出太远，只能一头系在岸上，在近海漂漂。

　　周伯怕她饿着冻着，在船上放了一罐热汤。可海上风大，婴娘揭开封口时，汤已经冷了。

　　宣宁从袖中摸出火石，要在船上生火，可刚擦出火星，一个浪翻过来，连人带火全浇个透心凉。

　　第二次的浪小一些，没把才生出来的火浇灭，只卷了一尾手指粗细的鱼到船上。

　　船上已积了淹过脚踝的水，那鱼满船乱窜，终还是被婴娘擒获，丢进在火上烘烤的瓦罐中。

　　宣宁生的火太小，冷汤热了半天，只烘成温的，水都没沸。那鱼被丢进汤中，悠然地在汤中游着，仿佛在挑衅。

　　宣宁对船尾的婴娘喊道：“鱼在汤里游。”不想婴娘回身对了一句：“鞋于浪尖漂。”

　　顺着她的目光，宣宁也遥遥看到那被浪推的越来越远的鞋。

　　她站在船尾，小船微微倾斜，插入海底。海水没过船沿，竟就这么偷走了一只鞋。

　　她索性脱了另一只鞋，猛的向远处掷去：“成全她俩好了。”

　　住在港口这段时间，一对上对方的眼睛，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鱼在汤中游”“两鞋去私奔”，就忍不住笑，怎么捂都捂不回去。仿佛对方的眼睛里有只跳舞的□□。

　　他俩坐在一块是吃不下饭的，因为净笑个不停。婴娘就不在驿馆吃饭了，四处找黑市时她会顺路买点海货，借外面食店的厨房烤了或下锅子吃。

　　周伯歪道走得太少，在走歪路一事上显然不如婴娘娴熟。婴娘很快便熟悉了港口的走私和黑市，除了火药，还买到了海参酒。用来配烤生蚝或虾子锅正正好。

　　不过，周伯虽然不走歪道，却是个开明的老头子，对新鲜事物不理解但全盘接受，只有一点：他受妥娘之托，这一趟要盯着婴娘，免得败光她的嫁妆底。

　　这根本瞒不住妥娘，她比婴娘自己都清楚婴娘藏了多少私房钱。

　　可婴娘那条舌头简直就是蜜糖揉着猪油捏的，又奸又滑又甜又利，几下便缠得周伯和她合伙做假账给妥娘看——周伯也希望这玩意能给他的私库多添一只虎头或狼头。

　　宣宁并不好骗，从婴娘到港口的第一天起，他便知道她绝不是去买什么檀木。但他并不在意，即便婴娘从海外走私倒货，只要不沾兵器火炮，不会有人在知道他在这里后依旧为难婴娘的。

　　可婴娘买的火药稍微有点尴尬，说不为难她吧，她走私火药，有私藏火器的嫌疑，应该严查。可说为难她吧，她买的又不多，小姑娘买□□给世子爷炸烟花看，严查又显得市舶司的官员斤斤计较，不专心查大宗走私案，专为难小姑娘，过于掉价。

　　这一度让当地的官员十分难做。不过很快，世子爷就在婴娘没功夫搭理他的时候，因为一个人太无聊，去提使府上讨了点南洋的茶叶寄给王妃娘娘敬供佛前。

　　官员们很快就不难做了，这位孺人娘子买火药肯定就是年轻人图新鲜，没见过火药，想看看火药点了是什么样子，何必打击人家一心向学的志向呢？反显得市舶司闲的没事不干正事。

　　二人离开港口时，一位副提使家的夫人特地送了婴娘一辆马车，并特地提点她把她的“小玩意”放在她坐的马车里，负责搜查的官吏一般不会把女眷搜的太仔细。

　　副提使夫人露面后，宣宁身边的人莫名其妙地多起来，周伯一路都顶着一张欲言又止的脸赶路，叫婴娘一度以为他要叛变，把她花掉一小半嫁妆的事抖落给妥娘。

　　此事让她尤为发愁，愁的投壶都不想玩了。不管宣宁把壶挂在马前还是背自己身上，她都再没有兴趣往壶中投一支野花或一个板栗。哪怕她前一天还嚷嚷着野花比板栗轻，应该算两分，比野花多一分才对。

　　她委屈巴巴地把周伯请到马车上，又是揉肩捶腿又是说要给他养老，让他帮她带孩子，末了，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周爷爷……六姐不会怪我把嫁妆里的现钱全花掉吧……”

　　这事也不能全赖她，她买的文鳐妥娘也吃了啊。

　　周伯一脸凝重肃穆：“小姐，现在的问题，远比花光嫁妆严峻啊。”

　　婴娘长长地“啊”了一声：“陶无晦出事了？需要我现在就嫁人吗？”太祖皇帝说过诛九族的时候不能诛出嫁女的。

　　随着一声沉重的叹息声，周伯拍拍她的肩，道：“傻姑娘，别提那两个字了，咱爷俩赶紧回家吧！”

　　婴娘弯腰探出车门，问了下车夫走到什么地方了，发现也确实到了该和宣宁分别的时候，便招手把他招过来，道：“你该回去考功名了！等你考上状元，我就在合彰替你摆流水宴庆祝，三天三夜够不够热闹？不够再放三个晚上的烟花，在天上炸开四个字，柳家状元！话说你在家里行几？叫陶昇在合彰替你扬扬名。往后你要是来合彰做官，记得过来看我，我做东请你吃饭。就是不知那时我嫁到什么地方去了……”

　　话的后半截被周伯一阵十分刻意的咳嗽声打断，老人颤颤巍巍地佝着背，客套又可怜地出声道：“老朽的身子骨不好……实在不能陪小姐和柳公子在外面玩了……柳公子啊，这孩子的姐姐姐夫快从山东回来了，这猴儿够麻烦公子了。依老朽看，还是快把这混账送回家为好。”后面真说不下去了，这姑娘一双杏眼快把他这老骨头瞪散架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