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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火药与稻子 ...

  •   周伯原预备把她翻出的杭罗托熟人卖了,包三个镖局到临沧把贼人剿了,谁知刚与婴娘分开便遇上了驻守在临沧的守军,这帮人刚收到军令,明盔亮甲地从云台大营一路行军到临沧。

      其中甚至有一支火炮营,扛着火炮来了临沧,对着那个乡下的土砌的破宗祠轰个不停。

      头领早被宣宁卖了,可宣宿治军能力还不错,头领被绑后,残部依旧硬挺了十天。

      这十日里,婴娘用粗瓷碗喝水时,总能看见碗口中有火光跳个不停。

      尘土蔽日,整个庄子都灰蒙蒙的,像是一件落了灰的老物件。

      好在领军的校尉是个极和善的人,且治军严明,士兵们在空地扎营,并没有妨碍佃户们重新栽种春稻。

      在一个灰蒙蒙的夜晚,婴娘敲了响宣宁的房门,被放进门后,她张口便问:“你同那位将军相熟吗?”

      宣宁被问得猝不及防,谨慎道:“这位将军与我三叔有些交情,不过都是陈年旧事了。”

      婴娘的眼睛转了一转:“这位将军……性子孤僻吗?”

      宣宁奇怪她为什么问这个,不过还是回答了:“这位将军最合群不过。古道热肠,同谁都有三分交情。”

      婴娘当即放下心来,开始遮遮掩掩地说明自己的来意道:“我觉得,诰命说穿了,也不过是虚名。嫁妆是要跟我一辈子的东西,还是该放些实惠的东西进去。”

      她鲜少这样兜着圈子说话,宣宁微微笑道:“你平日总说我客套太过,怎么今日自己反弯弯绕绕起来。这话不能直说吗?”

      婴娘心说,不是不能直说,不过怕吓你一跳罢了。

      她道:“我想要一门火炮做我的陪嫁。”

      宣宁几乎要学着她的样子跳起来,他按捺住思绪,强行镇定住心神,道:“某无能,弄不来。

      婴娘道:“怎么不能?只是你不愿意而已。这两年直隶打仗,朝廷发不出饷银,外头满坑满谷的将军校尉把军里的东西拉出去卖,你去外面看看,略有头脸的人家,家里的家丁随从都刀剑弓箭齐配,都是这么来的。”

      话音未落,宣宁几乎是出于本能,隔着衣袖捂住她的嘴:“姑娘快噤声!这是要杀头的。”

      婴娘冷笑道:“现如今,干什么不杀头?我做在京里做买卖那会子,每天都有官差到我的铺子里,今天我拐骗孤儿到铺子里做工,明天我一个女子抛头露面为祸邻里,个个都说官府要擒我,要钱要酒,还有要笔墨的。什么杀头?我听得多了!不过是为了讲价,多要些钱物,哪回真见官府来擒我了?”

      宣宁略定下心神,道:“火炮太明目张胆了。刀剑之所以能流出去,是因为民间有私营的铁铺。火炮却还没有到民间也能私造的地步,一流出去,肯定是要报官的。姑娘,官家的里子确实可以随你践踏,可官家的面子却不能如此。你若如此做,那便是说破此事。官家可以容忍此事盛行,只要大家不拿刀剑造反就是,但绝不能容忍此事说破。”

      此事就此作罢。第二日,校尉便干脆利落地轰塌了宗祠的四面墙,押着宣宿和所有大闹直隶一年多的罪魁祸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撤了军。

      扎营的地方收拾地干干净净,没留一点麻烦婴娘的机会。

      临走前,她问校尉:“他会被斩首示众吗?”

      校尉下意识去看宣宁,宣宁在婴娘身后轻轻摇头,指了指斜右上,他才道:“不会。他会被流放到极北或极东之地做苦工。”

      婴娘到宣宿身前,扶着膝盖,微微低下身子,直视着他的眼睛:“不要忘了,你还欠我一春的稻子。”

      宣宿仰起头,道:“他们不会给我工钱的。我能走路时就在皇庄里种胭脂米,却没见过一个钱。”

      婴娘平和地回视他:“如果不给,你便去要。既然是幼时便开始种田,那便不用我教你如何挑稻种了,攒了钱,你自己去挑能栽三十亩的稻种,寄到临沧来。”

      宣宁在她身后出声道:“路途遥远,恐怕通信不便。姑娘说个数,我替他赔了便是。”

      婴娘猛得回头,直视着他,反问道:“割了我稻子的人是你吗?”

      宣宁一滞,她又道:“谁割了我的稻子,谁赔我的稻种。他既然不会丧命,便做些事赎自己的罪。直隶被他闹了一季,这一季的春稻都下不了田了,他该尽己所能地赔一点。”

      宣宿走后,婴娘还未来得及打听他究竟去哪里做苦工,便收到了来自合彰的信件。

      信是姜姜写的,也不知她最近在临谁的贴,字大气舒展了许多。

      信上说,畏生寄了一柄火铳到合彰,说是补她的及笄礼。

      她的心激烈地跳起来,仿佛一窝刚破壳的小雀儿——也就是说,等她回合彰,她就有火铳了,她可以用火铳猎虎了!

      不过火铳是空的,没有寄火药来。

      畏生说,直隶是天子咽喉,哪怕去黑市也很难弄来火药。刚好她人在临沧,不如去临沧隔壁的港口碰碰运气,说不定就能碰上一个倒卖火药的在港口洗钱。

      不过在此之前,婴娘还需要安排一下自己稀巴烂的田庄。

      宗祠被轰得只剩几个木牌子了,需要她主持重修。田地被割得只剩一片稻根了,需要她安排重栽。她甚至还要当媒人,给那刚俩丢了媳妇的小子牵线搭桥!

      谁叫她是东家呢,她负责干所有菩萨干的事:救苦、救难、送子。

      婴娘暗暗在心中计较:一回合彰,她就和姜姜签正式的雇佣文书,把这庄上的所有琐事统统扔给她管。这老妈子她是当不了一天了!

      重修祠堂的时候,宣宁稍微拦了一下她,建议她观察几天再动手。不过没拦住,她动作很快,没几天就雇人重新砌好了宗祠的四面土墙。

      紧接着她就明白宣宁为什么拦她了:这宗祠纯是一个商量如何以多欺少的场地,建了还不如不建。

      一到重栽的时候,她看着时还收敛些,她一做出要走的姿态,大姓立即便开始抢肥抢水抢牛,排挤小姓。

      一共就百来口人,还分三六九等,高低贵贱。

      她的庄子虽然叫王家庄,但并不是家家都姓王,而是姓王的人最多。

      这庄子本就不是土生土长的,庄上的人都是直隶暴乱这一年的流民,同庄子在姚伯父手上时庄上的都不是同一批人,宗祠本来就不该姓王。或者说,根本就不该有宗祠。

      她目前还没什么闲心思考推了宗祠是否就能灭绝以多欺少和高低贵贱,她眼下必须保证每家的田地都能按时栽上春稻。她特地雇了人给自己的庄子修上水渠,是为了今年的稻子能丰收,给她多赚点嫁妆出来,不是为了给自己找断不完的公案。

      婴娘非常想再把宣宁捆过来一次,但她忍住了,客客气气地问他有什么办法,毕竟是他先看出来宗祠不能建的。宣宁也客客气气地告诉她,他之所以现在还不回家考功名,就是因为想把这个问题弄明白再走。

      现在离下次科考还有两年,他考功名的事情还不算急。但婴娘种春稻的事情非常急,急得快把她的眉毛烤成锅巴了。

      她一点没打算陪他墨迹,薅起人便挨家挨户地打听这附近有没有高龄的老人。他弄不明白,总有比他老的人弄的明白。

      还真让她找到一个三朝老人,今年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活到这岁数,连自己孙子都熬死了,却依旧能跑能跳,被这个冒犯的姑娘上门叨扰时,正和同村另一个长寿的老头子在树下下棋。

      听完两个人的问题,执黑子的老头道:“上一个尝试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刚被你们捉走。”

      见两人惑然,执白子的老头道:“宣家便是天下最以多欺少的大姓,他反宣家来着,结果被你们抓了。”

      婴娘讶然出声:“您的意思是,只有等宣家绝种了,我的稻子才能下田?”

      宣宁赶忙捂她的嘴,这次没捂住,因为婴娘直接躲到棋盘底下了。起身的时候,后背一拱,将两个老人的棋局掀了个彻底。

      黑子老人瞪着婴娘说不出话,白子老人见棋盘被掀翻,没有棋下,竟正经思考起她的问题来,:“大姓以多欺少,你把大姓分了不就完了?”

      “您的意思是,效仿嬴秦,拆井田,分宗族,子成年则独立一户,禁止父子兄弟同住屋檐?”宣宁道,“可秦是暴政。”

      “暴政但有用。”黑子老人补充道,且示意他看旁边跃跃欲试的婴娘,“至少这姑娘的春稻能种下了。”

      白子老人道:“你定下规矩,说自己拿几成的收成,再出钱买头耕牛来,告诉他们,哪一家分出去的小户给你交的租最多,哪一家得这头耕牛。到年底,你的嫁妆大概就能翻一翻了。”

      黑子老人道:“你再骗骗他们,说如果干得好,耕上几年,田就可以归他们。不出五年,你的嫁妆底比公主都厚了。”

      “可世上总有些事情……比稻子重要。”这到底是愚民暴政,宣宁试图再次挣扎一下,“譬如……譬如……”

      白子老人看着他的眼睛,道:“孩子。这世上没有事情比稻子更重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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