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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双女 ...

  •   火光窜天,舔舐着天底。

      莹润的面庞镀上一层红金,她的心里腾起一股惋惜来。

      惋惜的一部分来自她的本性。直隶大饥,粮价飙升。这一仓粮若是拉回合彰,还不随她叫价。另一部分则来自妥娘。她实在替妥娘惋惜:这一仓的粮食,能在饥年救下多少条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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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从小就是这样。想说的话兜着圈子说,想要的东西也不吐露分毫,连信道还是信佛都权衡再三。”他并不遮掩语气中的嘲弄之意。

      “所以你想干的事才会一拖再拖,你去年便想来剿我了吧。怎么,忍得了那帮吵来吵去的文臣,忍得了他们拖得你一年驻守直隶不发兵,却忍不了这一时,自己跑出来劝降了?”

      “我不曾把你当作贼,故而没有剿灭这一说。”宣宁平和的说,“况且,在直隶帮三叔带兵也没有那么糟,你小时候也被他抱去校场玩过,我在军营里,与那时被三叔抱在怀里的你没有什么分别。也谈不上苦守。”

      宣宿忽皱眉道:“你今天熏了什么香出来,怎么一股子菜油味。”

      “我已经一个月没换过衣服了。”宣宁依旧维持着他平静的、没有起伏的语调,用角落的盆子打湿手帕,捂住他的口鼻,“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先出去一下。”

      宣宿一边被他挟着一边隔着湿帕子闷声道:“后头都起火了!你告诉我不是什么大事。”

      周围人救火的救火,逃命的逃命,一时竟只有几个亲兵顾得上宣宿。

      宣宿到底小宣宁两岁,幼时又受搓磨,生得瘦小了些。被宁拎小猫似的把他从几个亲兵手里抢过来,一把按在马上,道:“小姑娘下手是没轻没重了一点。”

      被按在马背上的宣宿吼道:“宣盈安,我的粮草着了!”

      宣宁躲过亲兵的一剑,利落上马:“又不会烧到老人孩子。”

      他稳稳地控着马,双腿夹紧堂弟的腰,从亲兵的追截中一跃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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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婴娘非常精准地烧了粮仓,她在烧之前提前在粮仓四周浇了水,没一点火烧到其他地方,正正好好烧了粮仓外加祠堂的后院。

      从宣宿在直隶闹得最凶的时候到现在,宣宁一直混在他收下当账房,一是因为见得不多,二是实在想不到,前一个月才被他揪出来丢走。因此,这人不仅给婴娘指了粮仓的方位,还告诉了她轮班的时间,甚至帮她往厨房里下了点东西,让她得以顺顺利利地烧了粮仓。

      老人小孩现在全锁在宗祠,婴娘怕这伙贼子事后算账,把老人小孩全杀了,趁救火的混乱跑到了宗祠门口,抽刀对着门上的铁链一顿猛劈。

      钢是一定劈不开铁的,眼见劈是劈不开了,耳畔又隐隐穿来马蹄声,婴娘又气又急,只幸听马蹄声的频率,应只有一匹马。

      她遥遥看见宣宁挟着宣宿过来,连忙翻身上马,待人走进,猛冲上去别停马,逼问道:“钥匙呢?”

      宣宿道:“姑奶奶,他才是账房,你问他去。”

      宣宁道:“钥匙在我腰带里。”正欲去拿,婴娘先一刀劈了他的腰带,同腰带上的钥匙一道跳下马,拾起钥匙,一面拧钥匙一面踹门。

      随着门缝与铁链上的灰尘,门“轰”的一声打开了。

      里面的情形不算太差,但也谈不上好。老人个个是面黄肌瘦,孩子个个瘦的像小鸡仔,见到人来也不知道叫,看见门开也不知道跑。似乎有些吓痴了。

      婴娘上去把宣宿拖下马,扔到地上啐了一口:“畜牲。”

      宣宁赶在婴娘之前把倒地的宣宿身上的弓箭刀戟全卸了,一面劝婴娘:“今年直隶闹饥荒,米价涨到二十文一斤,即便是让他们回家,大概也是这个情形。”一面劝宣宿:“你把自己捆了吧。不然这姑娘会活宰了你。”

      婴娘找了一圈,只看到老人小孩,道:“那俩姑娘呢?”

      宣宿的腿被她摔扭了,躺在地上不住地告饶:“姑奶奶,那俩闺女私奔了,你不会连这也要算到我头上吧?”

      婴娘骂道:“你当我是傻子不成?私奔也要有情郎吧。十里八乡的小伙子一个没少,她俩和谁私奔去?”

      宣宿疼的直抽抽,在疼痛的间隙抽空道:“要什么情郎?我不是说过了嘛,是俩闺女私奔了。”

      婴娘愣在原地,宣宁则赶紧捂住他的嘴:“乱说什么?没得编排人家姑娘。两个姑娘是被你掳来的,后头起火的时候失踪了,找不到了,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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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头起火的时候,俩姑娘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失踪了,找不到了。”婴娘抹着眼泪道,“我跑出去的时候,隐约看见火中有两个人影,说不好就是……”

      说到这里,她声咽气断,全然说不下去。宣宁只得替她沉痛地说:“小东家出面帮你们两家把亲事退了,逝者已去,生者过多挂怀,反叫逝者不安宁。两位姑娘平素玩得好,如今又……在一处。不如合葬在一处,省下一副棺材,还全了逝者心愿。”

      被捆在一旁的宣宿冷笑连连,被女孩的母亲泼了一脸茶水,捂着心口道:“都是你这贼子……活生生断了我儿的姻缘……害了我儿的性命……”

      婴娘哭得更大声了,因为她没忍住在胸腔里笑了一声出来,不得不用哭声做掩饰。

      她有点好奇,如果有一天她定了一门好亲,却在成婚前死在了火里,妥娘是会先悲痛她丢了性命,还是会先悲痛她妹妹失去了一个改邪归正、作贤妻良母的机会,便直接入了地狱?

      离开这家后,婴娘忽问宣宁:“你是读书人,你道理多。你来同我解释解释,女子为何会和女子在一起?还有,为何一个男子,却会写,一个女子是如何爱上另一个女子的。”

      宣宁在此处教书时,时常能看见两个女孩结伴上山采兰草,有时采到很晚才回家。

      “可能,在狂野的夜里,只有她,才会呼唤她的名字。”

      “那些男子没有见过女子,只见过女子的爱,也只会用爱描摹女子。只写一个女子还好,写两个,便山穷水尽,不得不用两个女子之间的爱,来描摹两个女子。”

      宣宁说完后轻轻笑了一下:“姑娘禁书读得不少。”

      婴娘见宣宁知道她读的是哪本,心说这人也不算正道,便说:“这书本来一点也不出名,我也不预备读,可谁叫它被禁了呢?一朝被列入禁书,风靡一时,连我这样不读书的人也读到了。可见人本无欲,是先有禁,再有欲的。不禁便不会有欲。所以应当怪那些禁书的人,是他们叫我这个年轻姑娘读到欲的。”

      宣宁一听就笑了,附和道:“若真要怪,不该怪禁书的人,应该怪正经书才是。”

      婴娘道:“你个读正经书谋生的人怎么说这样的话。”

      宣宁道:“就是都了正经书才说这样都话。若是正经书写得有趣些,让贩夫走卒都能读懂,谁会去读良莠不齐的禁书呢?届时人人知礼,便是大同了。”

      婴娘深深看了他一眼,咋舌道:“你可千万别考上功名。”

      宣宁道:“某资质愚钝,不堪朝廷驱使。”

      “别和我说这些虚的。”婴娘道,“你以后补上了官也别来京城做事。你一管京城,全京城的说书先生都要上吊。因为官府不让他们讲戏本小说,要他们讲之乎者也了。我水浒还没听完呢,你缓两年考功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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