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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烧祠 ...

  •   两个在高处巡视的汉子见那货丝娘不一会便用担子挑着椅子走了,便没想太多,也没有告诉头领今天来了这么一个姑娘。

      婴娘从当家的口中打听清楚了:这帮人精得很,把粮食和老人小孩都关在宗祠里。一旦有人报官或是反抗,连宗祠带老人小孩统统烧掉。

      这代价实在太沉重了,一旦有人出头,剩下的人便会把把烧毁宗祠的罪名推到他头上。即便事后得救,也没有人会感激他,反而会令他无法在此处立足。

      庄上的银钱和存粮都被搜刮走了。她一路走来,还看见田地中春稻根部的割痕十分齐整——这一定是他们割走的。什么踩踏了麦子,全是田家庄的人瞎编的。

      她从王家庄出来后连衣服也没换一身,直接叫家丁把那个写信的人绑了过来。

      听人说,这也是个考不起秀才的读书人,之前跟着那帮歹人做事,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父母亲朋一个都不见。后来不知怎的被扔了出去,才在田家庄找事做。好在孤身一人,平日帮人读书写信,也勉强能糊口。

      宣宁正带着两个半大小孩读三字经,一个坐他膝盖上,一个坐他脚上,全是爹妈交钱让他在他们去地里驱虫的时候帮忙看着的。

      忽而被几个手脚粗大的壮汉绑到一个穿花褂花裤的姑娘勉强,他也是懵的,颇为迷惘道:“有何指教?”

      婴娘把信丢在他面前:“是不是你写的?”

      虽见来者不善,宣宁也只说:“正是。”

      婴娘骂道:“这帮人丢了媳妇,想诓我赔他们聘礼。你个读书人做什么不好,帮衬这种下流勾当,骗我一小姑娘的嫁妆。”

      她在指桑骂槐,不仅骂这档子事,也在骂他给土匪当账房先生的事。

      但宣宁并不清楚里面的门道,别人叫他写什么,他就写了。不过,面对婴娘的怒火,他也不推脱:“给姑娘赔罪了。不过,事已至此。姑娘不如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某补救一二?”

      他这样温和,婴娘倒发不出火来,只问:“你之前跟着那伙贼子干?”

      “是。有何处可帮到姑娘?”

      他的声音让婴娘想起珍珠滚落时的声音,她的语气略微平和了一些:“那伙贼子占了我的田庄,割了我家的稻子,掳了我家的女孩。老娘现在要找他们算账。”

      宣宁反问道:“投鼠忌器。若惹怒贼人,那帮人狗急跳墙,杀了人质。姑娘可有对策?”

      婴娘道:“有对策就不会绑你过来了。”

      似是被她逗笑,宣宁的眉目弯了一弯,问她:“姑娘想看他们跪在地上求姑娘救命吗?”

      见婴娘点头,宣宁继续问道:“姑娘带了钱吗?”

      婴娘道:“带了一匹杭罗,留在临沧外面估价。信上只说掳了两个姑娘,我本预备拿钱赎出人就回去的。”

      宣宁道:“不要送钱进来。姑娘现在便写一封信,叫你的人拿钱买粮食进来。”

      婴娘瞠目:“现在直隶的粮价与天齐高,你……”

      宣宁不疾不徐地接上她的语塞:“能换多少换多少。直隶是天子咽喉,他们不敢久留,很快便要走。没有粮食,他们一步都走不出去。”

      他道:“关老人小孩的地方在上风口,屯粮的地方却在下风口。今夜姑娘进去,佯装要出粮赎人,伺机放一把火,把存粮烧的干干净净。明日这个时候,他们的头领已在姑娘脚下求您救命了。”

      他说话时的神情很镇静,显然已将这番话思量许久,烂熟于心。

      婴娘想,他这样殷切地为她出谋划策,是恨这帮人一月前把他丢了出去,还是担心在贼子手下做过事,日后遭官府的清算?

      这是个读书人,口吐不凡,家里供得起他读这么久的书,不会和官府一点线都搭不上。他深陷贼窝,家里即便不找官府救他出来,还出不起钱把他赎出来吗?

      婴娘佯装踌躇,声音低了些:“妾想了想,既然他们总归是要走,不如忍些时日,等他们走了便是。何必与他们起冲突?妾还不曾出阁,日后定亲时若是传出在贼窝待过的流言,什么仙姿玉郎,佳期如梦,不都成了一场幻梦?”

      听她说完,宣宁问了句:“姑娘的婚期急吗?”

      婴娘道:“不急。”婆家还没影呢。

      宣宁看看自己手上的绳子,婴娘会意,上前替他解了。

      趁她低头摆弄绳子的间隙,宣宁附上她的耳:“依某愚见,送女儿出嫁,嫁妆单子里最没用的,便是金玉之物。”

      婴娘蹙了蹙眉,宣宁道:“若是所托非人,这些死物不仅不能庇护她,反而要害她受婆家的盘剥。不如博一个诰命傍身,见官不拜,夫家更是不敢为难。”
      ·
      是夜,婴娘换过衣服,重梳了头发。骑马带人到宗祠外喊话,说要拿粮食赎人出来。

      在哨楼轮值的人让她把家丁留在外面,一个人进来。婴娘不肯,说他们的头领为何不把人留在里面,自己来外面见她。

      僵持之下,一个瘦如劲松,甚至有些书生气的少年登上哨楼,看不清眉目,声音又粗又哑,像是在河床上喊了一辈子号子的纤夫。

      那人像是这伙贼人的头目,他退了一步,允许婴娘带十个人进来。婴娘向一旁使了个眼色,宣宁立即打马混入她的随从,随着接应他们入宗祠的队伍一道进门。

      进了院子后,立刻便有人来帮着牵马,婴娘挥退那人,自己牵着马朝那头领走去。

      走进了,才发现是个面相苍老的少年。明明骨相挺立,皮肉紧致,一双眼却浑浊得不成样子,年纪轻轻,乌发中便掺了零星白发。还是个少白头。

      婴娘抱拳笑道:“英雄,不去打江山,夺了宣家的鸟位。怎么反龟缩在妾这座小庄子上,毫无大丈夫心胸?”

      见是同龄人,又是个女子,头领似乎卸下一点防备,嬉皮笑脸道:“姑奶奶,江山不是那么好打的。今日借你庄上的粮草一用,来日定还你一个一品镇国夫人。”

      婴娘道:“算了。等你的镇国夫人封下来,妾都当寡妇了。粮食你拿了就拿了,好端端的,何故欺负老人小孩呢?你说个数,过两天给你凑齐了送来,放老人孩子回家吧。”

      说话间,几道寒光“唰”地划破夜色,利刃出鞘,顶着宣宁的后腰,将他从人群中驱赶出来。

      头领顿时沉下脸来:“你还没滚回军营?”

      宣宁低低叹了口气。

      宣宿虽说是太孙的异母弟,但宣宁对他的印象其实并不多。

      他几乎是一出生就和全家一起圈禁在皇庄里了,宣宁几乎见不着他。仅有的几次见面里也全是尴尬,他们一个站的太高,一个站的太低,无论说的话多妥帖温和,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羞辱与折磨。

      他那时大概也没有想到,第一次平视这个堂弟是在个情形下。

      被姑娘绑走后的两个时辰后,在这间房梁已被蛀虫腐蚀的乡间宗祠中,他第一次发现堂弟的鼻子同他很像,都随了祖父,鼻尖翘而鼻梁高。

      他道:“子舍,你长高了不少,母亲给你做的腰带应该已经扣不上了。不过,你现在可以穿我的衣服了。”

      宣宿的面相比他苍老些,从皇庄逃跑,又在直隶作乱的这段时光实在是蹉跎人,把一个年轻的孩子搓磨出了老人粗手与灵魂。

      他睁开上面有一道疤的眼皮,戳穿道:“你想说的其实是,‘子舍,做贼做得可快活吗?’”

      一旁的婴娘目眦欲裂,一时分不清敌我,只想一走了之。

      宣宁向她投去一个宽慰的目光,可效果并不好,婴娘当下便登上马,道:“妾要出恭。”

      几个随从抬着一口箱子追上她,宣宿忙指示自己的人跟着她,自问自说道:“这姑奶奶出恭还带着衣服?”

      宣宁重重咳了一声,道:“你家里没有姐妹。大概不知道,女子一月中的那几日,出恭都要带换洗衣服的。”

      这话的尾巴刚好追上那几个受命去跟婴娘的人,几人当即便嫌晦气,只肯远远地跟着婴娘,在婴娘后面拖着尾没了踪影。

      他们在后面越跟越远,宣宁提前告诉过婴娘,宗祠这边的结构是个“田”字,她非常轻易地甩开了跟着她的人,径直向粮仓走去。

      家丁从马上取下箱子,一人从中取出一罐油,泼进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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