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小东家 ...
-
屋中的炭火烧的很旺,婴娘却搓了搓自己的手,又搓了搓胳膊,闷声道:“我以后不说这话了,也不和陈姁她们玩了。”
以这件事为引,婴娘越来越发现,陶昇和妥娘在合彰的痛苦和别扭。
他们夫妇对书画都造诣颇深,非常受人尊敬,理应在合彰混的如鱼得水。可他们却像一对被抛上岸的鱼,灵魂永远奄奄一息、疲惫不堪。
但和婴娘在一起久了,妥娘显然也学会了如何让自己过得痛快。
她很快便说服陶昇和她一块去灯州府听一个和他们一样稀奇古怪的老头讲学,顺道回家看看亲戚。
婴娘本该一块去的,她也想在一条长路上痛痛快快地骑马奔驰。
可一封信打乱了她的灯州之行。
几天前,她收到田庄上送来的急信,上面有所有佃户的指印。
在直隶作乱的贼子途经他们耕作的天地,踩了他们的春稻,还掳走了两个女孩。
女孩的父母一个叫她菩萨,一个叫她观音,都求她寄些银子过来,让他们赎回他们的女儿。
他们痛哭、哀求、许诺会在明年给她更多,婴娘看得很不是滋味。
她对管家爷爷道:“周爷爷,你能把我姐夫的马牵出来吗?”
老人利索地把马牵出马圈,套上马鞍:“小姐要老头子陪着出去打猎吗?”
婴娘摇头,将弓背在自己背上:“我要射几个恃强凌弱的霄小,我若寄贼子的脑袋回来,爷爷会把它和黑熊脑袋放在一起吧?”
·
尽管有妥娘的允许,周伯依旧打死都不敢放婴娘一个人去临沧打土匪,妥娘把婴娘托付给他,他们回来后若看见婴娘有什么三长两短,即便他们还能容忍周伯继续在家里待下去,周伯也无颜再进陶家的门。
周伯先遣一匹快马给临沧的县令送信,那人是陶昇二表姑的侄子,二表姑同四表姑的交情不错,已经托四表姑往临沧送信了。
一路上,周伯都极力劝说婴娘回去,把这件事交给官府处理。
可婴娘是和南城兵马司打过交道的,知道这帮当官的多数是酒囊饭袋,指望他们做事不如指望她会做诗。
一个县的驻兵一共也就几百人,训练废弛,还不能全派出来。说不定还真不如周伯训出来的家丁,个个背弓持剑,陪着婴娘狩猎时看着身手都不错,据说在妥娘嫁进来之前还一起围猎过一头熊。临沧那地方四不挨,什么也没有,东边还有驻扎在沿海的守军,作乱的大部队肯定不肯能全在那里,不过是小股流匪作乱罢了。
虽然周伯一路上都在和她解释剿匪和狩猎的区别,但婴娘显然觉得自己能杀猪就能杀匪,理直气壮道:“我并不和他们冲突,只是交钱请他们放人,在让他们不要再踩我的田而已。”
周伯无奈了:“我的小姐,你准备怎么和一帮土匪谈?”
婴娘指指马背上的一捆杭罗:“他们只是要钱,我给他们比钱还值钱的东西就好了。”
她姐夫家里真是一粒金屑都翻不出,这是她从仓库最里面的箱子里翻出来的,翻出来时扬起一阵尘土,显然年纪比她都大了。
“小姐想破财消灾。”周伯点点头,“但小姐给他们值钱的东西,他们不会想着报答小姐,只会想着如何让小姐吐出更多值钱的东西来。”
“他们不是商人,他们是土匪。”
等婴娘沉默下去,周伯才道:“小姐,求他们是没用的。应当让他们来求你。”
·
婴娘是第一个来过王家庄的姚家人。哪怕是先前没抄家的时候,姚伯父和姚伯母也没有一次想过看看自家田庄长什么样子,只要春秋两季按时送钱送物来就好了。
说来奇怪。临沧王氏和京都姚氏相隔万里,陌不相识,两个姓也不能说谁大谁小。姓王的却供着姓姚的全家锦衣玉食,供着他们家的蠢书虫捐官升职,还供着他们家的女儿聘名师做学问。
婴娘也是到了临沧才知道,临沧只他们家庄子上的人姓王,其他人不是姓田就是姓张。他们庄子上的人竟是外人,还有些受挤兑。
周伯带着两个人留在外头,找熟人卖那匹杭罗,没进临沧。她把剩下的人马安顿在田家庄,孤身一人,穿着粗布花褂,挑着一箩筐染得极粗糙的丝线,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卖起来,悠悠荡荡地进了王家庄。
她挑着担子转了一圈,才发现事态比信中讲述的严重得多。
庄上不见一个老人小孩,高处都有两个持刀大汉轮值,她的佃户全成了这帮歹人的种田奴。
她依着周遭打听来的消息,晃晃荡荡地走到最有威望——家里老人年纪最大,却还能下田,家中小孩生的最多,且个个壮得似牛犊的那家去,摇摇对着埋头耕作的人喊道:“汉子——买一捆丝线给闺女绣嫁妆咧——”
高处的两个持刀汉子恶狠狠地看过去,她似娇似嗔地回望过去,直到两个人不自在地别过脸去才收回目光,烟视媚行地摇到那家门口,高声对那门前纺纱的妇人道:“嫂子,你这车上都要没有线了,还不买一捆来。”
妇人眼神空洞,望望她,仿佛没有她这个人,直接穿过她看见她身后的耕田似的没一点反应。
婴娘道:“嫂子不认识我吗?我常来这一带卖丝线,你们家可是我的熟客。”
她在这句足够让高处之人听到的话后面又轻又快地跟了一句:“我姓姚。”
妇人泥塑般的眼睛转了一转,几乎要开口说话。婴娘忙按住她,在外面卸了担子,一面拉着她往屋里走,一面高声道:“价钱好讲啊,都是熟客哩!”
待到屋里,妇人才把嘴中嗫嚅的那句话脱口:“小东家!”
婴娘道:“把‘小’字去掉,现在这些田都是我的了。”
她道:“这伙人明明不是途经,而是直接占了你们的房舍。事情这么严重,为什么不和我说?”
妇人喃喃道:“这都是当家的做主,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我女儿被掳走了……她的聘礼已经收了……”
婴娘问道:“怎么不报官?”
妇人道:“怕我们跑出去报信,老人小号都被抓了,关在宗祠里。那两个女孩都收了聘礼,这可怎么是好哇……”
婴娘心说这可比掳走两个女孩严重多了,忙道:“先说老人小孩的事,为何不报官?”
妇人道:“老人孩子跟着我们也吃不饱,还要我们伺候,那伙贼子关着他们,是管吃管喝的。”
婴娘耐着性子问道:“即便觉得不至于报官,为何不告诉我?”
妇人终于说到重点了:“他们每晚清点人数,说少一家,便把老人孩子锁进宗祠,点火烧了。”
一席话听得她脊背发寒,头皮都快炸了——这哪里是不成气候的流匪,这他娘的是真见过刀子捅过官兵的没一点水分的真土匪!
她被自己的大胆吓了一跳,后知后觉得害怕起来:“那我那封信你们是怎么送出来的!?”
妇人道:“我们家小七和田家的人定了亲了,聘礼都收了,现在连人带花轿都被扣在宗祠。田家的人等不来新娘,就给小东家写信了。”
婴娘冷笑一声,一时竟连害怕都顾不上了:合着不是父母求她赎女儿,而是婆家求她赎媳妇。不对,田家庄的人挤兑王家庄的人,也不见得多待见这个未过门的媳妇,不过是眼见下的聘礼收不回来,想叫她赔他家的聘礼罢了。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有病,大老远地带着一卷杭罗赶来,来赎两个和她们娘一样蠢的人。她把人赎出来又如何,让这片地上多两个受搓磨的女人,像母猪一样浑浑噩噩地产下一圈小猪,最后在产床上消耗完她拿一卷杭罗买回来的宝贵姓命。
这样想着,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腰上的烟斗上,无论是什么天气,烟斗被磨地极亮的那个亮面永远闪着光,像一只眼睛。
她忽然想到,如果没有逃出去,没有被姚家收养。她现在大概已经嫁给了那个被自己抱着长大的丈夫,成为和这个妇人一般浑噩地在这片土地上耕作、生产,直至死去。
她依旧会拼命养活一家人,拼命让自己的姐姐嫁的体面一些,拼命存下钱来,买一点自己的土地。她的拼命在上天眼中很可笑吗?她的性命很无足轻重吗?她明明那么那么努力地活着,却增加一了一丁点自己性命的权重吗?
她不禁打了个冷战,强令自己振作起来。
那两个女孩现在也一定在拼命活着,努力自救。等她们的父母去赎他们,在夜里互相打气,互相诉说只存在自己幻想中的体面婚礼,与婚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她对那妇人道:“你出去,说找不到钱,让你们当家的进来找钱。”
妇人道:“钱都被搜刮走了。”
婴娘道:“那便说我要抬走你们屋里的椅子作抵押,你做不了这个主,让你们当家的进来和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