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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读书 ...

  •   承文四十三年的冬天,是婴娘度过的最快乐的一个冬天。

      因为她在家里总是病怏怏的,大家都极力哄骗她出去玩。

      管家伯伯把她姐夫的马牵出来给她骑,带她去庄上打猎。

      婴娘不肯,老爷爷便说:“你跟我去,晚上想吃什么就自己猎什么。不跟我去,晚上吃什么就只能看我的心情了。”

      这一招百试百灵。一个冬天过去,她学会了骑马、射箭、追踪。还学会了合作捕猎。
      妥娘怕她没有同龄的玩伴,不管她愿不愿意。每次社交活动都带上她。

      婴娘不乐意烹茶品茗,赏花连句——她根本就不会。索性把小姐们全骗出去打猎。

      小姐们也不全是听婴娘的骗,她们在屋子里闷久了,也想出去玩,不过等着别人推一把。

      婴娘提议的时候个个都吞吞吐吐,顾左右而言他,一出去全玩疯了。婴娘都疯不过她们,自己的一张弓被抢着玩不说,还被架到木板上,被人从三丈高的雪坡上推下去,她驾车走悬崖边的时候心都没跳得那么快过!

      被大人抓的时候更是没一个义气的,纷纷推说是婴娘教的,更赖皮一点的就说是她逼的。谁都知道她姐姐纵她纵得没边,她姐夫一到她姐面前就忘了“不”字怎么说。随便惹多大的祸都没关系。

      猎到一只兔子一只鸟外加三只松鼠后,两边都放下了对彼此的刁难,逐渐熟起来。

      熟了之后,小姐们就开始带她看禁书。

      杨小妹和陈姁看得最多,杨儒就是干查抄禁书的活的,她俩家里的禁书比朝廷颁布的禁书名录还全。

      嫌听戏太闷的看下流话本,从男蛇产卵到双女野合,无所不有。嫌绣花无趣的看血腥悬案,从半人半狼缝在一起的时兴绢人到人皮赶制的风靡一时的嫁妆,一应俱全。嫌神佛不灵的看至志怪笔记,有位小姐专爱在自家祠堂里看,据她说是比较刺激。婴娘跟陈姁以及杨小妹试过一次,早上睡醒了,陈姁和杨小妹都没事,就她半死不活地被抬出去了。她姐夫连夜上山请了尊佛像下来,又给合彰的佛寺全布捐了钱。

      就这样她都没醒,最后,管家爷爷似乎从妥娘那里听说了什么,把妥娘成婚时张大哥寄的一罐桂花油翻出来,供上鲜花香果,几天,她才悠悠转醒。

      自那之后,祠堂便被锁了起来。但婴娘并没有被禁止和朋友们往来。

      婴娘各送过她俩一只松鼠和一只守宫,都是她自己设笼子抓的,那只守宫她原本都准备放生了,哪里料到陈姁居然喜欢养,除了管婴娘要走的这只守宫外,家里还养了一条小蛇,还偷偷把蛇缠在手腕上带出门去过。

      婴娘边听她讲边起鸡皮疙瘩。不过,自此她们就要好起来。她俩经常把一些不借别人的书借给婴娘看,还教婴娘怎么藏书。

      妥娘发觉婴娘识的字越来越多,还以为是陈姁和杨小妹教的,便和杨陈两家的夫人说定,允许她们互相到对方家里过夜。

      雪化的时候,连姜姜都把字认全了。寥寥没有婴娘开小灶,识起字来比姜姜费劲得多。

      陶昇把寥寥和杨陈两家的子弟一到送去远方的书院读书时,姜姜颇为不忿,她不明白,明明她年纪更小,识的字比寥寥更多,为何去读书的是寥寥,却不是她。

      婴娘倒不觉得读书算什么好事,她告诉姜姜,不要以为读书人都是能当官的,像梁先生那样读到胡子花白却一事无成的,才是读书人中的大多数。而且,即便考上了,那也至少要苦读个十几二十年的,等补上了官,那又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还不如跟着她管田庄,明天田庄送春租来,她马上就能分五厘走。

      妥娘连忙打住她带歪小孩,轻声告诉姜姜:“读书不是为了当官的。”

      姜姜反问:“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去考功名?”

      妥娘以袖掩面,轻轻笑了一下:“读书自然是可以考功名的。只是功名乃书中最次一等的东西。寥寥此去,便是学书中这最次一等的东西。”

      “人一生是走不了万里路的,人生苦短,道路艰险。很多人最多只能走十里、百里,更多的人,终其一生都走不出自己的闺阁。”妥娘道,“可若一百个行过百里的人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著书立说,我们便可踩着一页页书,走到万里之外。”

      听到此处,婴娘的耳朵也竖起来:“六姐,你读过那么多书,弄清楚万里之外有什么东西了吗?”

      妥娘一听就笑了:“这要看你往哪里走了。你要是往东走,不用万里,就能看见港口,船只和大海。看见盐场里和你一般高的盐堆,看见落日从无边无际的苍穹坠入无边无际的大海,看见文鳐从海里飞出来,又飞回去。”

      数春租时,妥娘的话依旧在婴娘的脑中盘旋不去,她忍不住想,她若站在她田庄最高的房顶上,可以看见文鳐飞出海面吗?
      ·
      小姐们和婴娘熟络起来后,便不再将她排斥在她们的诗社外,但婴娘却不愿意和她们去联句了。

      一是因为她发现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大了,她和那些自幼便有家传藏书读、有私塾名师教的人差距太大了,她根本就做不出诗来,也不明白一群人对着一株玉兰在那里看来看去是在看什么。

      二是她发现,那些小姐们的嫁妆实在太厚了。畏生先前说她的嫁妆底赛郡主,纯粹是胡扯淡。这帮土皇帝家千金的嫁妆底才是实打实地比肩郡主,光是陪嫁的缎子,就比她一辈子穿过的衣服都多。

      她不明白,明明她姐夫坐有良田千亩,为何却一点钱都攒不下来。

      总的来说,她又想赚钱了。

      她想用自己的田庄弄钱。

      因此,她重操旧业,把家里那架结实的车赶出门,驾着车,观察起合彰的田庄来。

      把她姐夫的田庄和杨家陈家的看来又看去,再把庄上的佃户都问了一问,她得出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她姐夫之所以一点钱都攒不下来,是因为他对佃户实在太好了!

      他那些田要交的税,他一分钱都不摊到佃户头上,全都老老实实自己交。还有,他家的佃户不仅用牛不用交牛租,农具、种子也都不用交钱,开春直接去管家爷爷那里领就可以了。

      所以为什么不让他们交钱呢?没有钱给他们借贷就好了啊。这样秋天就能赚翻倍的钱了。

      所有人家里都这么干,那些小姐们的嫁妆都是这么来的。为什么陶昇不这么干?

      她把这话说给六姐和姐夫听,妥娘手里的眉笔直接“嘎嘣”一声断了,陶昇两手捧着的铜镜“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妥娘双肩颤抖,不住地用手抚着胸口,望着婴娘说不出话。

      半晌,她才从绣凳上站起来,按着婴娘的肩膀,温柔地说道:“幺幺,都是姐姐的错,姐姐不该让你跟杨妙兰和陈姁玩的,你不是说不知道她们对着一株玉兰看来看去地在看什么吗?往后姐姐再也不勉强你去她们的诗社了。咱们不和她们玩,咱们就在自己家里玩,姐姐教你作诗,昂。”

      婴娘用询问的目光看看陶昇:她六姐受了什么刺激?

      陶昇看起来受的刺激也不小,他在屋子里来回踱着,道:“六娘,我看我们还是搬到京城去住吧。幺幺今日学会敛财,明日便学会依照钱财多少将人划为三六九等了。”

      妥娘面上波澜不惊,擦胭脂的手却在抖:“搬回京去?让她学会拜高踩低,用钱权开路吗?杨儒便是这么烂掉的。”

      婴娘想起那个叫她“茄子”的人来,忽而慌张起来,问道:“妙兰的哥哥怎么了?”

      妥娘的胭脂擦到耳后了,她一面用帕子擦着胭脂,一面道:“开春时,陈姁的未婚夫带私奔了,你知道吧?”

      “知道啊。”婴娘回道。当时她们猜了一晚上,她未婚夫到底是和小厮私奔了还是和丫鬟私奔了。

      “陈家和杨家商定,让杨儒代他堂弟娶陈姁,杨儒年纪不小了,杨家着急,年底就要陈姁过门。”

      妥娘的话让婴娘有些茫然,陈姁一点消息都没收到,还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可以在闺中多留几年。殊不知,自己年底就要嫁人了。

      婴娘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怪不到杨儒头上吧。”

      陶昇接着妥娘的话说:“婚事定得太急,嫁衣和嫁妆一时都赶不出来。杨儒利用职权之便,威吓三个绣庄,用五钱买下了绣庄里所有的缎子。还连夜送了五个绣娘回合彰赶制嫁妆。”

      婴娘的脸白了。仿佛又回到了靠自己开铺子、妥娘缝绣品度日的时光。

      那时随便哪个小官胡编一个有女儿出嫁的权贵,妥娘就要被困在屋子里没日没夜地绣嫁妆,熬到眼睛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婴娘就要多接好几单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单子,风吹日晒地赶着车,走出京城几十里也要找到工仿把货补上,才能买来缎子给妥娘绣。

      窗檐下,冬日短暂的日光在张大哥的烟斗上一闪而过,仿佛一只眼睛冲她眨了一眨。

      她忽而意识到了更可怕的事情。

      她原本是预备给自己的庄子放贷,给自己攒嫁妆的。

      她险些成了下一个杨儒。

      刀落到她和她能看见的人身上时,她知道呼痛。可当刀握在她自己手上时,她忽然便忘记这是一把能使人呼痛的利器了。

      若她真的放贷……若她真的走到那一步。她庄子上会有多少人被逼到卖儿卖女,甚至卖身为奴。那时她若还能对此视而无睹,便会心无芥蒂地收下他们,让他们给她为奴为婢。

      那时她已经成什么了,那时她还是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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