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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昏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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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床上,感觉头顶有点钝痛。
是倒下的时候磕到了,头顶被剃了一小块,洒了药粉,蒙上纱布。
她闻到姐姐常用的香粉气味,今年的茉莉长得不好吗?怎么用荷花粉了?
妥娘现在闻起来挺甜的。
甜甜的妥娘用半温不凉的手摸了摸她,她突然想到,姚伯母的手也是这样半温不凉的,一年三百六十天,没有一天是热的。像一条蛇一样。
但这不是遗传,因为姚伯母是生妥娘时落下了病根,妥娘是晒的太阳太少。
她望望虚空,望望瓜瓞绵绵的帐子,想,她如愿了吗?她女儿嫁了从七品中书舍人的弟弟诶。她的丈夫一辈子才正九品诶。
可是她的儿子们都在崖州受苦,她的二儿子还娶了一个南洋姑娘,给她生了一个黑黑的外孙。
这是陶昇也无能为力的事情,他能够到的权利还没有那么大。最多等风声过去了把他们的下一代从崖州捞过来,想办法落户在姑姑的户籍上。
她听见六姐正和姐夫压低声音说话,他们的衣袖挨得真近,都叠在一起了,她姐的绿纱罩袍有点硬,和陶昇的横纹罗摩擦起来,窸窸窣窣的。
六姐先是问张大哥来不来,听见张大哥又寄了桂花头油来,抬袖扑哧一笑。
再问畏生来不来,陶昇说畏生肯定是被狼叼走了,这么久都不回信。他再不来,就看不到幺幺脑袋上那块秃顶了。
六姐伸手打他,说他剃得太丑了。陶昇赶紧求饶,问她后面五礼怎么走。
婴娘迷迷糊糊地想,纳采已经纳完了,雁子炖锅子没有?
她六姐没好气地说:“直接下聘吧,赶紧弄完,把幺幺抬到乡下养病去。京都的风水太伤了,好好一个人都养蔫巴了。”
总之,她再睁眼就是在轿子上了,再睁眼就被抬到合彰了。
反正,她能下地时,酒也吃过了,姚父姚母也拜过了,张大哥也见过了,庙里的菩萨都磕过头了,就是没人告诉她她什么时候到的直隶。
姚伯母是真怕她把妥娘的婚事搅了,直接让她晕了三个月。
到底养过六年,姚伯母对婴娘还是有一点感情的,好歹没让她晕到除夕夜,在在新年前把她叫醒了。
除夕夜,定亲用的聘雁忽然飞了出去。庄上人的猎户说,看见它们飞进了林子里。
她姐夫想带她出去转转,把她裹上皮袄就提走了。
外面的雪很干净,林子越深,雪越干净。
城里的雪总是泥泞不堪的,因为有千人踩它,万人踏它。踩踏得它和泥没什么分别,才肯甘心。
乡下的雪就只是雪,只有浅浅的一行,鸿雁踩下的脚印。
陶昇吟道:“泥上偶然留指爪。”
妥娘不在,没人接“鸿飞那复计东西”,也没人跟他叹一叹身世飘零,宦途沉浮,只有一个婴娘说了一句:“姐夫,鸟好像被你吓跑了。”
陶昇还是乐呵呵的:“好,好,没有匠气,看到爪印就不会想到别人嚼烂的东西,只会想到鸟要跑了。”
婴娘发现自己居然不太生气,平时她肯定要发脾气的,今天却只笑了一笑。
因为她的衣服太暖和了,是合彰的庄子专门给她留的鹿,下完雪就剥皮,油光水滑,还毛茸茸的。
雪落了她满身,她身上却没有一个湿点子,依旧干燥而温暖。
脚上的靴子也是鹿皮做的,一脚踏进雪里,冻疮不会疼,脚踝不会痒,只感觉好玩。
她被毛茸茸的包裹住,一点脾气也发不出来。
难怪那些公子爷的脾气那么好,她抢了人家狗的汤喝,还让她慢点喝。换成是她,被锦衣玉食地娇纵着长大,也可以不把一碗汤放在眼里。
那雁飞得高了,在惨白的天上只能看见一对翅膀了。陶昇却依旧不紧不慢,他很耐心地等笨手笨脚的小厮把弓箭拿出来,在等待的时候问婴娘:“在家里的时候,喜欢玩这个吗?”
婴娘第一次见这玩意,但还是道:“不喜欢,太简单了。久了就腻歪了。”
陶昇没有戳穿她:“那你帮我控下弓吧。”
他托着婴娘的胳膊,搭箭上弦。
陶昇的手带给她的感觉,和她六姐全然相反。
六姐的手温凉,柔软,指甲很长,没有伤疤和老茧。陶昇的手却很粗糙,指关节还有伤,但是很宽大,也很暖和。
就和鹿皮袄子一样。
箭羽离开弦的瞬间,婴娘忽然想到,她其实是被人抱过的。
她刚刚被生下时,一个老人候在产房外,从产婆手里接过了她。
不知道是祖父还是外祖父,只知道那是一个须发尽白的老人,好像浑身都落了雪似的。
婴娘觉得鼻腔很酸,应该是又病了。
真奇怪,从她降生到这个世界起,她便一直在得病。
天煞孤星,八字太硬,克了一家又一家。
穷病,恶病。因为太穷被人厌恶,也因为太穷成了个恶毒的人。
中邪,着魔,眼睛不干净,差点被配给死人。
箭簇在空中发出轻微的鸣响,以一个优美的弧度逼近大雁,穷追不舍。
大雁发出一声哀鸣,箭射中了它的翅膀。
它陡然停下扇动的翅膀,笔直地坠落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她真是个恶妇。
不过,幸好她是个恶妇。
因为她是个恶妇,所以她最终没有被配给死人,没有疯掉,也没有死掉。
她好好的活着,干燥而温暖地站在雪地里,给自己猎到一只大雁,下锅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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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昇和陶显的父母去的很早,兄弟俩从小相依为命,都很爱读书。
不过,他们的读法大相径庭。
陶显的读法是循规蹈矩的读法,所以他很快就考取了功名,之后就在外做官。一辈子过得无可指摘,只在婚嫁一事上小小任性了一下,以匹嫡之礼迎了个胡女过门。
陶昇的读法则是纵情任性的读法,完全依照自己的性子来,所以他一辈子当官的时间还比不上他哥的零头。官丢了当当了丢,和妥娘完婚后,他也看开了,老岳父任劳任怨一辈子,为了个小官,抛家弃业,蹉跎岁月,最后女儿还是进了教坊司。出事后,只有养女为他四处奔走。
不如归家做个田舍翁。
这么个主人长期维持这座宅子的秩序,成功导致了这座宅子根本就没有秩序。
陶昇追求林下风致,他家的仆人当差也跟着随性。
婴娘半夜被饿醒,跑到雁子窝摸了一个蛋走,起灶炒了蹲在墙根狼吞虎咽。厨房里一个厨娘和两个帮工没有一个人挑剔这位姨小姐的吃相,只目不斜视地给她摊了一张烙饼。
管家爷爷更是其中的佼佼者。陶昇回来后,当家的管家爷爷既不问他的官怎么又没了,也不问为什么突然带个媳妇回来,只约束下人不要说他小姨子闲话。
事实证明,管家爷爷是个有大智慧的老人。
正月初一串门的时候,杨儒的妹妹跑到陶昇的二姑母那里嚼妥娘的舌根,把妥娘那段抛头露面谋生的往事全抖落了出来。
婴娘当时就在下首坐着,在她说出教坊司的事情之前站了起来,木着一张脸,不带一个脏字地把她骂哭了。
二姑母赶紧用乌梅塞住她的嘴,转头去安慰杨儒的妹妹,结果按下葫芦起了瓢,杨儒的六表妹见表姐被骂哭了,马上让婴娘出去和她比划比划。
杨儒她姑的婆家陈家世代从军,家里还有个开镖局和武馆的副业,她家的姑娘婴娘掰手腕都掰不过,哪敢真出去比划。
她只能飞快地吞了乌梅,吐了核道:“你还是和你弟弟比划吧。”
陈姁柳眉倒立:“我娘只我一个孩子,我哪来的弟弟?”
婴娘道:“你爹在外头背着你娘养的啊。”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陈表叔虽然作风不正,但两家是世交,杨儒刚补了副指挥使,杨家蒸蒸日上,陈家却江河日下。应当不做不出这种吃绝户的事情吧。
陈姁是坦荡直率之人,自然以坦荡直率之心看世人。见婴娘言之凿凿,便信以为真,淌着眼泪跑了出去。
没人扰她,她慢吞吞地犯起困来。
她沿街叫卖竹编时病还没好全,或者可以瘦,她的病根本就没好。那时估计就落下病根了,只是没功夫生病而已。
如今一闲下来,老毛病全找上门来,她昨晚跟长辈多打了一会牌,这会人就撑不住了。
小厮跑进来寻四姑母拿主意时,她还在慢腾腾地打哈欠。
小厮拨开还在哭啼的杨小妹,手舞足蹈地说:“陈小姐跑到前头去,把席面给掀了。”
婴娘想,这下陈姁总要挨一回打了吧。哪知那小厮又道:“陈老爷全招了。把自己如何趁去田庄巡视的空档添置了一房娇妾,又如何瞒着夫人生下孩子,都一一道明白了。如今那女人都生过一儿一女了,儿子都十五岁大了。四姑奶奶,现在两家已经掐起来了,您老赶紧拿个主意吧。”
“这人也忒经不住事。”四姑母愣了一下,“阿姁那几个叔叔呢?也不拦着点她。”
听到这里,婴娘的精神又有点蔫了,索性趁乱踱出屋子,一面张望,一面道:“六姐,你哪去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挪腾到前厅时,这个潦草的故事已经有了十八个详细的版本。只针对陈老爷为何在外偷人,就至少有三个版本。
一个版本是陈夫人子嗣艰难,只有陈姁一个女儿,陈老爷想抱儿子。
一个版本则是陈老爷和那女人凄凄惨惨戚戚的悲惨往事,仿佛他们俩是世上最后一对苦命鸳鸯,再不爱的你死我活便要绝了种,那泼天的狗血不要钱似的往外泼。没有十五台戏和十八本话本的融合,根本过不出此等跌宕起伏的人生。
第三个版本走的是聊斋诡异风。说陈老爷家八代洗女,到陈老爷这里,正正好好是最后一代。杨夫人刚怀陈姁时,家里养的相士便预言是个女胎。可杨家势大,陈老爷畏妻如虎,不敢提一个“洗”字,只得匆匆寻来一房妾室,又匆匆让她赶着和杨夫人同时生下一个女儿,把那妾室的女儿投到井中溺死,才凑得九代。
走到井边时,那一眼井水烧开了似的,嫉恨地冒着气泡。
那水溅出井壁,湿了婴娘的衣袖。她忿忿地捡了一块石头,使劲掼到井里,井中猛然冒出一缕白烟,渐渐熄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