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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蹲班房 ...

  •   直隶和京城都能买到桂花了,南方已然入秋。

      今年中秋的庙会没人陪婴娘逛,连姜姜和寥寥都和学堂里认识的新朋友出去玩了,婴娘独自逛庙会,看到桂花香袋就买,从婴儿拳头大的买到到茶壶大的。这下,明年一年,她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自己鼻子里总是一股桂花味。

      因为实在太无聊,她给张大哥寄了好多信——准确来说是画。

      张大哥话不多,识的字更少,所以收到她的信总是给她寄桂花头油回来,也不知他是怎么在北方养活桂花树的。

      她找了几个人堵了下陶昇,套出这人打算二十号纳采——吓死个人,他娘的后天就来!难怪妥娘前两天问梁先生想不想把她这几个学生接过去教。

      婴娘看了看天色,栓上店门预备从后门走。

      就在此时,她闻到了一股交杂着烟火气的鱼腥味,她暗叫一声不好,拿了钱拔腿就跑。

      谁知今天那恶霸媳妇喊了人来,几个汉子直接把店门撞开了。

      望着被撞开的店门,婴娘愣在了原地,她的押金又要赔进去了?

      恶霸媳妇领着她唯唯诺诺的女儿进来,张口就要乌木和紫檀木,婴娘说没有,她们家是卖木摆件的,问那小姑娘要不要拿几个小木章在柜台后面刻着玩玩(反正她不拿一会她妈也全都给她砸了)。

      小姑娘怯怯地看了娘一眼,说不要。

      婴娘道:“真的不要吗?你今天可能要很晚才能吃上饭。”

      小姑娘退了一步,最终心一横,梗着脖子,仿佛上断头台:“姐姐你能我拿一个孔明锁吗……我会给钱的……我可以每五天给你一个通宝。”

      婴娘踢了一箱子孔明锁出来,单手甩到木架上面最高的一层,又踩着柜台把小姑娘抱到自己的被褥上面。

      等小姑娘圆圆的脑袋和两条细细的猫尾巴一样的辫子消失在视野中,她从柜台下拿起菜刀,猛得在柜台上劈了一刀:“赵彩云!你男人偷姑娘包小姐关老娘屁事!”

      那一刀有整一寸深,那几个汉子只在自己那个里杀猪的屠夫身上见过此等功力,一时生出几分敬畏来,觉得此女子非同小可,难怪敢惹这娘们。

      地面微微在这一刀的余震下微微震动起来,接着是更加剧烈的震动,因为赵彩云也带了一把菜刀,是她从自家食铺后厨顺出来的。

      她掏出菜刀,擦着婴娘的手指在柜台上劈了一刀,足有一寸半深。

      他们里杀猪的屠夫算什么,那是整个内城叫的上名的屠夫都是她赵彩云的徒子徒孙。

      婴娘深吸一口气,深知今日实在无法善了。但她不想瘸着腿看她六姐定亲,那样真的太难看了,而且她姐夫是一定捉不住聘雁的。逮不住聘雁原本不是什么大问题,聘雁本来就不是让人逮的,问题是那对雁是陶昇亲手射下来的(在管家爷爷的帮助下),还是在深山老林里射下来的,那是对野雁!

      婴娘曾亲眼目睹它俩飞到厨房啄死了一只比目鱼。虽然她已经告诉过他俩纳采那天千万不要靠近雁笼子,但婴娘知道他俩一定不会听的。他俩不仅要靠近雁笼子,还要给雁笼子绑红绳,因为“鸿雁来时,无限思量”。

      他们两个在思量什么?到底有什么好思量的?他们把鸿雁思量跑了还要她逮回去。纳采完了她就把那对雁子拔毛下锅子。

      她屏住呼吸,在女人横飞的唾沫星子和到处在掉落的木摆件中弯腰穿行,最终连滚带爬地躲在一个铁桶后面。

      一番思想斗争后,她捂住口鼻,揭开盖子,单手把一桶猪血全泼了出去,伺机提着桶冲到街上,跑了个没影。
      ·
      后日便要纳采,陶昇兴致不错,同书友多饮了几杯。

      席间,刚补了南城兵马司副指挥的杨儒直说不能再喝了,今日是他当值,他的顶头上司不是个好相与的。

      杨儒和陶昇的交情不浅,他父母挂在祠堂的画像都是陶昇画的,他和陶昇哥哥也算同朝为官。

      陶昇把自家马车借给了他,亲自驾车送他去点卯。

      送到门口,杨儒说什么也要他进去坐坐,别处他也不敢做,怕误了人家的事。只得坐到班房去。

      班房今日很热闹,挨挨挤挤地坐了十几个大汉并一个小姑娘。正挨个等着提审。

      应当都是因为斗殴、谩骂这种小事进来的,所以还没下狱。

      杨儒正和他谈着画,忽听陶昇渐渐没了音,盯着角落那个散发着血腥味的铁桶一动不动。杨儒不禁打趣道:“怎么,那个桶是嫂子家的?”

      此时陶昇若是同样回敬几句不客气的,这事也就揭过去了。可偏偏陶昇一言不发,只茫然地把眼睛阖上又张开,杨儒反而紧张起来:不会真把嫂子家的人逮进来了吧?

      陶昇揪住他肩膀上披风的料子,指着角落里那个穿得像个茄子的姑娘:“你看她,长得像不像我小姨子?”

      六礼都没开始走呢,杨儒哪里认得他小姨子,拍着他哈哈大笑:“那你小姨子可真是个活人,那只茄子是被砸了店,又打不过咱们弟兄的外甥女,泼了人外甥女一身猪血进来的。”

      杨儒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笑的太大声,那只茄子愤愤地瞪了他一眼,这一瞪就顺带看到了他旁边的陶昇。

      然后,那只茄子,非常刻意地,冲着一个桌子宽的大汉的身后,艰难地挪了过去。

      杨儒也非常刻意地,收回暴露在空气中的大牙,僵硬地踱步到把她抓进来的司典的身后,尴尬地咳了一声:“老胡,你那外甥女……最近怎么样啊。”

      胡司典捋着山羊胡道:“别提了,她在家真是又当男人又当女人。她男人,”讲到这里,他重重哼了一声,“天天在外面鬼混,那个茄子姑娘,看到了吗?才一丁点大,就被他糟蹋了。真是作孽!”

      “咳咳咳——”

      杨儒赶紧咳嗽起来:“什么糟蹋不糟蹋的,他是有贼心没贼胆,哪次被我们抓到的时候脱了裤子——那茄子多大了?”

      胡司典撇了眼户籍:“十四——”

      杨儒道:“是太小了一点,放了吧。”

      胡司典摇头:“不行,不关她三天,我外甥女要闹的。”

      杨儒继续问道:“那茄子姓什么啊?”

      胡司典道:“姓姚,真惨呐,和两年前砍头的那一家同姓。”

      “哎呦,姓姚啊,真巧,”杨儒咳嗽不动了,赶紧拍手大叫,“无晦,这茄子和你的未婚妻同姓啊。是这个姚吧?我看请柬上好像是这么写的。”

      陶昇满口应下来,赶忙称“是”。靠门那几个前两天进来,现在准备放出去的大汉面面相觑,为首的打了一个手势,几个人“刷刷”地排成队过来,挨个给陶昇道歉:

      “对不住,两天前是我们兄弟有眼无珠。”“对不住,不知道是您老。”

      “对不住,咱们以为你调戏黄花闺女。”

      “对不住,堵的时候下手没轻没重了。”

      陶昇点点头:“你们也是关心六娘。都是街坊,回头下聘过来吃酒。”

      那边,杨儒和胡司典头碰头地研究起了茄子来。

      “这姑娘是不是太小了一点?”

      “十四了,已经可以交未婚税了,不小了。她又没有丈夫,家里只有个老姐姐,没人替她蹲班房啊。”

      “泼人猪血是坑了点,但也不算大事吧,她连斗殴都轮不上。”

      “您老有所不知,她那桶猪血射程太远了,把对面铺子店门上的‘来财’两个字都给泼了,那是老蔡堂弟的铺子,人家现在说她故意坏人风水。”

      “嘶——”杨儒头痛起来,那姑娘手劲怎么这么大呢?要只是惹了老胡的外甥女还好说,老胡人微言轻,所以好说话。可老蔡是指挥使的同乡,他还只混到副指挥使——妈的,那蔡正指挥使也是今年刚补上来的,早知道再使一千两银子弄个正的当当了。

      “我给他重写一副吧,”陶昇突然出声道,“彰合的字还是比彭乡的贵一点的。”

      二人对视一眼,老胡点点头,对衙役道:“放人。”

      文书问道:“怎么写?”

      老胡道:“踢翻了猪血,泼了一副字,姐夫出面赔了。”

      婴娘惊诧地看文书在记挡上飞沙走石了一番,然后就把她放了。

      还把她桶还回来了。

      她说不要,盛过猪血怪晦气的。人家说:“行,洗干净了给您送过去。”

      婴娘道:“你知道我家在哪?”

      人家笑嘻嘻地叫她“姑奶奶”,叫的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姑奶奶,后天这里的人都要上你家吃酒去,那时给您送过去就成了。姑奶奶您看放厨房里行不。”

      婴娘觉得这人说话怪像太监的:“姚家在灯州府呢,我是哪家的姑奶奶?”

      人家笑得谄媚,道:“您是陶家的姑奶奶啊。您姐夫的哥哥是中书舍人,您姐夫拜把子的兄弟是咱们副指挥使啊。”

      脑袋里嗡嗡的,像是关了一茅房的蚊子。

      恍惚间,婴娘似乎看到姚伯母硕大诡异的微笑挂在半空中。

      她的嘴角几乎要融入法令纹,她张开幽幽巨口,极速旋转起来,扭曲成了一根绞绳,套马一般,飘到了婴娘的头顶。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婴娘先是想,应该给畏生写桂花信了,她又开始犯病了。

      然后想,她玩脱了,她怎么敢给这种人脸子瞧呢?她怎么能让畏生去打听这种人呢?她怎么胆敢让陶昇半个通宝都捞不到呢?她真是病的太久了,这种人想要她的钱,她应该跪着送过去才对啊。

      最后,她听见杨儒大惊小怪地叫了一声:“陶无晦!你小姨子好像有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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