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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分离的课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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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娘发现自己不得不面对分离这个课题。
刚开始,她惶恐、畏缩、感觉自己的世界开始颠倒,天柱折,地维绝,头顶上破了个不周山那么大的口子,山洪海啸,洪水猛兽,怕什么什么往外跑。
可是,刚开始的恐惧过去后,她发现自己渐渐有些理解了。
在姚家寄人篱下时,她虽然衣食无忧,可也不自在极了,自己既不是他们家的小姐,也不是他们家的仆婢。做什么都束手束脚,做什么都尴尴尬尬都。也不愿意在家里多待,成日往街上跑。
那时天天盼着嫁人,觉得嫁了人,睡在屋里时,头顶上的瓦就能有几片时自己的了。不必担心有一天他们集体宣布:我们不给这个外姓人遮风避雨了,一窝蜂跑到隔壁屋定,让凄风苦雨全落在她的床上。
妥娘和畏生或许也是这个想法。现如今,他们住的屋子是她付租钱,他们吃喝都用她的钱。畏生虽然自己做工养活自己,但说起来,在她店里做工,还是从她手里拿钱,听起来还是像由她养着。
人都是会长大的,长大后便要各走各的路。离开家乡,去各自应该待的地方去。
她的心逐渐宁静下来。她平静地接受了畏生的离去,甚至给畏生求了一枚平安符,并且告诉他,如果觉得直隶好,想在那里安家,那便不必回来了。
面对完全独立出去,极有可能同她再也不相交的畏生,她最后挣扎了一下:“只要不像我二哥那样,娶个南洋姑娘就行。”
她跳脱的思路没被畏生跟上,他迟疑了一瞬,正着思索在直隶遇见一个南洋姑娘的概率和婴娘听见她的南洋嫂子又给她二哥生了两个女儿后不晕过去的概率哪个更大一点。
婴娘却以为这是尴尬和抗拒,找补道:“喜欢黝黑高瘦的姑娘可以找粤西的姑娘啊,削颊深目的多漂亮啊,而且又踏实又好客。”
畏生依旧没反应过来她是怎么从直隶跳到南洋再跳到粤西的,依旧是那副表面犹犹豫豫实则根本没在听的样子,婴娘只得找补道:“——好吧,南洋姑娘也很热情,也很勤劳。南洋的人多,按比例,好人就多,那好姑娘就更多了。南洋姑娘也很好。”
“但是你不能和我二哥一样瞒着我,成婚要告诉我。”
见畏生依旧托着下巴不说话,婴娘都快哭了:“至少生孩子要告诉我……告诉我是黑的还是白的就行。”
畏生不敢再逗她了,指指留在柜台的草纸:“你可以给我写信。我跟着在户部挂名的商队走,我们一路都住驿站。我把我要住的每一个驿站都给你写下来,每个驿站后面都标了日期,你几时给我写信,就寄那个日期前的驿站。每个驿站都是相通的,寄错了也不打紧,驿丞会交给别的驿丞,然后最后交到我手上,不过晚些。所以急事还是不要寄错的好。”
婴娘真的快哭了,畏生只得安慰她:“我到合彰的时候,替妥娘打听打听陶昇,他有一点不好我都写信给你,我们不让妥娘嫁给他。”
婴娘咬着袖子说不出话来,眼下有点浮肿。
畏生原不准备和她说这个的,准确来说,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说这种话,他临时起意地,又像考虑了很久地,对她说:“如果真的有很急很急的事情,比如你又生病了,又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别人说你是妖物,再比如有人逼你喝符水、把你锁在塔上、推你到井里什么的。抑或要嫁人了,要同人私奔了,嗯……还有未婚先孕,像是把哪路世家的公子爷肚子搞大了不想负责……诸如此类,你就在信封里面放三片桂花。我一定会赶回来的。三天的路程我一天一夜就能赶回来,四天的路程就等我两天一夜,我大概率这辈子不会去要走五天的地方了……不过五天的路程我也可以两天赶过去——婴娘你以后不会下南洋或者横渡大东洋吧?”那里两天真的赶不过去。
她把头偏过去,死盯着他袍下那双新鞋子,声音闷闷的:“别说这个。我没送过你东西,你现在可以冲我要一件。”
畏生摸了摸鼻子,显然并不适应被她如此郑重的对待。
最终,他道:“你让通宝和我走吧。”
婴娘瞠目:“你要走到见海才停下,两天一夜的路,带只猫干什么?”
畏生道:“我怕我一走你就拿它下锅子。”
反正,通宝最后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被畏生绑在背上背走了,婴娘千叮咛万嘱咐,走到那姓陶的老巢千万帮忙打听打听他们家上一辈有没有丑事,还有,走到她家的田庄时,记得装一包土给她寄过来。(她说要找个道士看看这土聚不聚财)
虽然为妥娘嫁人做好了一切准备,但妥娘的婚事她还是有点接受不了:直隶太远了!
好在陶昇是个傻子,她在这世上活来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么傻的人——这人把家搬京城来了。
六姐说这叫“痴人”。畏生则认为,陶昇这人本来没那么傻,妥娘原本也是聪明姑娘,但偏偏两人一见面就都开始犯傻。
可见“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话,应是指两个在其他处都聪明,却在同一处犯傻的人挨在一块容易变得更傻,傻到最后除了傻笑什么都不会,也就不知道自己可以跑,最后就傻成一群了。
他俩忙着犯傻,由着婴娘慢慢拖定亲的事。(畏生觉得她在等,等两个人转过弯来,意识到自己不能和一个傻子过一辈子为止。)
在这件事上,她不像妥娘的妹妹,反而像妥娘的干娘。
她坚持等畏生到了直隶,打听清楚这人的底细,回信回来之后再谈这件事。等畏生的信到了,她又说,托她的和人牙子有交情的朋友看看他在京城的兄长有没有买过姬妾。等和朋友吃过饭了,她又说,要到姚父姚母的墓前扶乩。
等乩也扶完了,婴娘彻底没招了,道:“好歹等我把姚家的田赎回来,再干完这一年。你总要带点嫁妆走吧。”
姚家的田顺顺利利地划入她的名下了,她找道士看过畏生寄来的土,说这土“藏风聚气”,特别容易生瑞气,一定能带主人发家致富。
畏生完全拦不住她花这个冤枉钱,他心说这不明摆着的事情吗?潢河年年决堤,十多年来一次都没挨到她家田的边,还都是上好的旱田,肯定赚钱啊!
在收到庄子第一季的租金之前,婴娘先受不了他俩犯傻了,索性在木架子的最高层和天花板之间放上一层被褥,直接搬进了铺子,眼不见为净。
畏生带着通宝一走,妥娘忙着犯傻,婴娘能说话的人也少了,她只能和范二喋喋不休地絮叨她没救的六姐。
知道自己的生意做不久后,婴娘就把范二介绍到熟客的木器坊里做工了。
她的新铺子实在太小,范二虽然瘦瘦长长的一条,可也是个十七岁的成年人,完全挤不下。
范二收工回家之后就听婴娘叨叨,可他是个榆木脑袋,婴娘同他说话还不如和一堵墙说,对着墙说说急了还会被撞一下额头。
她攒了一车的话和畏生讲,偏偏她识的字不多,实在写不来信。
她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远方的畏生知道她每天经历了什么,又在想什么。也同样不知道该如何畏生每天都经历着什么,又在梦里梦见什么?
多半是要梦到都橛子的,可他梦见的是他们院子里的那一棚,还是他故乡的那一棚?
应该还要梦一梦月亮,可他梦见的是他们在树下拼大桌子吃饭的那一轮,还是离开故乡时一路送他的那一轮。
这些疑问太复杂了,她画不明白。她的画虽然画得不错,可只能画一些具象的事物,却不能表达出抽象的情感。
她画了一轮月亮和一棚豆橛子给畏生,十天后,畏生给她寄来一坛明月坊的豆橛子酱,好像在直隶还挺有名。
晚上,她见畏生走在一条被两道茫茫的绿田挟着路,路的尽头是一个水井。
井中水荡啊荡,把一个月亮荡成两半,荡成两条扭曲的小蛇。
畏生借着井水看月亮,她的嘴就从水中浮出来,张口就是:“畏生我和你说,六姐没救了!”
可能是话太多的缘故,诸如此类的梦她做了一个又一个,有时是在井中浮出一张嘴巴,有时是在碗底生出一圈牙齿,有时则是在露珠里钻出一只舌头。
一个月后,婴娘收到畏生寄来的一封信,随信一道掉出的还有三片桂花。
她请妥娘读信,妥娘尴尬又面无表情地读出畏生是如何哭求她不要再作弄他了,说他魇得快疯了,现在看木桌上弯曲的纹理都感觉像婴娘的唇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