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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黑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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畏生掀了掀眼皮,把竖起的眉毛压下去一点:“是因为那个南城兵马司司吏?”
婴娘知道这话不是一时能说完的,但又必须和畏生说明白,于是翻出自己的梳子,慢慢给通宝梳起浮毛:“是也不是。你是知道我的,要是真挡了我的财路,拿菜刀和他外甥女同归于尽,磕三个响头管他外甥女叫娘,我都受得住。只是这生意真的做不久了,没有必要,我的脊梁骨还是比猪下水贵一点的。”
畏生把浮毛拢到掌心,对着门口吹走:“你刚大赚一笔,嫁妆底厚得赛郡主,怎么又说这生意做不久了?”
她挠挠通宝的下巴,安抚了下躁动的猫:“这是最后一点能赚钱的时候了,卖完店里的货我就关门,租金我都只付了三个月的。”
畏生道:“为什么呢?因为直隶暴民作乱,还是因为……”他往上指了指,“……那位活不久了?”
婴娘摇头:“都不是,因为银价和铜价,这一涨一跌,已经不成个样子了,这样是做不成生意的。”
她平静地说:“姚家刚被抄那时候,大家还都有钱,手里有点富余的人就会送孩子出来读书,我就还有钱赚。现在这个样子,手里有富余的人只想把钱在手里攥紧了,依附他们吃饭的人也要没钱做读书梦了,哪里还有钱给我赚?捞一笔赶紧跑掉算了。”
畏生问的问题逐渐犀利起来:“跑掉之后呢?婴娘,国朝不立女户,你不能拿钱购置田地股份。且你手里这点钱也难保。长姐如母,夫又为妻纲,妥娘嫁人后,你的钱财可就归你姐夫了。”
婴娘撸了一把通宝,一摊手道:“什么钱财?我现在袖子里一个通宝都没有,雇车还要管妥娘要钱。”
畏生迷惑地看看婴娘,不应该啊,作为婴娘的账房,婴娘手上有多少钱他算得比婴娘本人都清楚。岁考两季,会试一季,在加上风靡刻章的这两个月,婴娘少说净赚五十余两银子。
望着婴娘狡猾轻快地眨动着的眼睛,畏生恍然大悟:“你上月托我牵线搭桥给灯州府寄的信!”
灯州府是姚家的祖籍,当年姚伯父来京没多久就分了家。姚伯父这一支一家六口(不算没上族谱的婴娘)在京城定居,余下的两个兄弟则在灯州府守着家产过活。
虽然分家,但每过五年,姚伯父便要回老家祭一次祖。今年便恰好赶上这五年一次的祭祖。
原本姚伯父便预备在这一年带婴娘回老家上祖谱,谁知圣旨会比祭祖早两年到,一家老小斩的斩流的流卖的卖。
不幸中的万幸,今上圣明,只罚了京都姚氏这一支,并未牵连灯州姚氏,妥娘的二叔甚至现在还在灯州当着里长,三叔也好好地做着生意,和灯州的两个盐运使判官也好好地做着拜把子的兄弟(指出钱供一家老小花天酒地的那种)。
畏生这才意识到,婴娘这两天不在店里不是出去运货送货,她早就没了做生意的心思,这几天不见人影纯是在忙老家的事。
到底共事两年,畏生大概能猜出来,她在忙三件事情。
第一件是姚伯父的未竟之事,把她的名字上到族谱上去。
第二件则是叙旧情、攀亲戚。婴娘仿佛是先给四个堂姐添了嫁妆,再给两个堂弟送了礼物,最后给两位婶娘送了口信,等和婶娘通好气,再正儿八经地让妥娘写信告诉两位叔叔,她要嫁入合彰陶氏了。
婴娘是真怕姐姐受委屈,这两天妥娘白日还能保持理智,可到了夜里还不让人家姑娘犯傻就有点不厚道了,婴娘一边听她犯傻一边犯愁,他们俩身份实在太悬殊了。要是陶昇是个恶人或许还好办一点,可偏偏他是个好人。但谁能保障好人一辈子就是好人,谁能保障他对她姐姐一辈子都是这幅温良面孔?
和老家攀亲就是为了这个,也不管远水救不救得了近火,有水总比没水强,望梅止渴也总比被渴死强。等合彰那边写请柬,她就把写着合彰陶氏和灯州姚氏的帖子从京都外城贴到老家灯州,反正路过的狗都必须听她讲灯州姚氏牵到京城的历史。
第三件,也是最关键的一件,就是买田。本朝有令,不立女户,所以婴娘不能买田。可灯州宗族也有不成文的规定,族里不肯嫁人的姑奶奶可以经营一部分祖产,尤其是那些父母双亡又脑子好使的,那更是管祖产的优先人选。
一是让这些孤女还有老姑娘靠抽成维持生计,二是显得公正。祖产是用来救济族中贫困的孤儿寡母,还有办族学的。交到这帮老爷手里多半要据为己有,不如给姑奶奶管。
反正,婴娘小小的操作了一下。让经商的三叔拿她的五十两银子把姚家被抄的三十亩田全赎回来了,都是刚好避开潢河决堤的好田,剩下的三叔添了点换成了木林,不过不在直隶,在外地,种黄杨木和楠木。
她的生意没有涉及最上游的木料产业,她只分辨得出常见的木材,却不知产地。也是听三叔说了才知道,平日常见乌木紫檀还有酸枝在北方都种不了,要么在极南之地栽种,要么去港口找下南洋的商船买。
三叔把她的三十亩旱田和十亩木林全部捐给家里,成了祖产。二叔那里她则巧舌如簧地用钿螺哄住了二叔母和四堂姐,二叔母和四表姐吹完枕边风吹庭中风,愣是把当族长的二叔吹得迷了心窍,在族中父老的见证下立了手书,将这些田地尽数交给婴娘经营,每年分两成捐给族中孤贫之人,剩下的全归婴娘所有。
这份手书在族里和灯州官府都立了案,属于祖宗从地下跳起来都拿不走的传家宝。
且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畏生觉得一定是婴娘强加上去的),这份产业婴娘见祖宗了归妥娘,妥娘见祖宗了她们俩的孩子(或孙辈)哪个给妥娘养老了归哪个。
反正跟她姐夫没有半个通宝的关系。
这一番操作成功让畏生放心了,妥娘嫁人后,婴娘不管是在城里独住,还是真给妥娘当管家娘子一道嫁到直隶,都不用担心被扫地出门。
但他现在有点担心,哪天陶昇和妥娘闹别扭了,婴娘再一顿送口信送重礼又是贿赂又是手续地把陶昇扫地出门了。
他默默可怜了陶无晦一小下,再问道:“那你托我找朋友弄花雕酒又是要干嘛?”
婴娘道:“我街上的一个朋友嫁女儿,陪嫁的九瓶花雕缺了一瓶,怕长长久久变成女婿发了女儿休了,求到我这里了啊。”
畏生扶额:“这个我知道,我讨饭时结识的朋友不比你在街上闲逛时结识的少。我问你,你托他往琼州送棉花干嘛?天爷,整整三麻袋。你那三麻袋有两麻袋原产地就在崖州。”
婴娘扇着葫芦型的扇子,理直气壮道:“怕我大哥和三哥冻死在崖州啊。”
“姚兄们在崖州不就是被分到棉花田了吗?”畏生忽然意识到不对,“等等,你二哥又惹你了?”
婴娘仿佛被踩到了尾巴,“哈”了一声:“不就是结婚不告诉我吗?不就是在京城三催四请不肯娶妻,一到崖州就成家吗?不就是只给妥娘寄章鱼干不给我寄吗?妥娘去文会跟我说她去庙会我都不生气,反正都是会嘛,逛什么不是逛呀,寄海带也是寄呗,我怎么可能生他的气?”
畏生笑了:“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宽宏大量的姚老板会生气吗?”
在婴娘一脑门不详预感的注视下,畏生顶着压力道:“妥娘一直不让我告诉你,你有侄子了。”
婴娘脑袋嗡地一声炸开。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弱弱出声:“随爹……”她不愿去想那个可怕的可能性,“……还是随妈?”
畏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远得就像崖州到京都的距离。
隔着三江六河,五湖四海,千山万水。
“和他妈长的一模一样,一生下来,就黑得和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