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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晴天霹雳 ...

  •   “陶昇,”妥娘用一种郑重的语气和带侄女过来的陶昇道,“根不固,则木不长。孩子开蒙是件大事,稍有不慎,往后读书都吃力。怎么能拿来作你我之间筏子?”

      陶昇并没有进大门,站在门槛外,同样肃容道:“阿妥,你轻视的不是姚家六娘,而是阿荞之师。”

      “嫂子生阿荞时正值匪乱,不幸与兄长走散,之后阿荞便跟随母亲四处流浪,卖艺为生,直到去年才被兄长寻回。半年来,兄长给她寻过五位先生,没有一位她瞧得上。”他道,“阿荞见过塞外雪,听过江南曲,吃过鲈鱼,游过草湖。那些拘泥于书斋的池中俗物教不得她。六娘也不忍阿荞归家后同流浪时一样无人教养,与街头目不识丁的地痞流氓一样,浑噩了却此生吧。”

      正因为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她才截住他的话,道:“公子还是与令兄商议,为陶小姐另择一位先生罢。”

      不待他开口,妥娘便继续说道:“陶小姐长于市井,习得一身粗野脾性,因而,令兄才为她择良师授业,期她识文断字,不至于长成一个愚昧妇人。可公子是见过妾的妹妹的,她来妾家中时同阿荞一般年纪,此前不识不为衣食担忧的滋味,妾好容易将她带到及笄,却将她教导成公子口中目不识丁、浑噩了却此生的无知妇人。可见妾非陶小姐的良师,还望公子不要再让陶小姐来误入歧途了。”

      陶昇的瞳孔微微震颤,似是被摄住心神,不禁反问道:“幺娘目不识丁吗?”

      妥娘道:“她从未读过一本书。”

      陶昇道:“为商贾事,迎来送往,人情练达,不为书耶?众生百态,千种奇人,万种奇事,不胜书耶?”

      话说到这个地步,不可谓不感动。

      妥娘眼中露出些许遗憾,她知道,有些事,若是挑明,可能便没有那么美好了。

      但她依旧开了口:“公子待幺幺,是真的毫无芥蒂,还是爱屋及乌。公子自己心里清楚。一个泼妇的姐姐能清白到哪里去?你知道你爱慕的女子是罪臣之后,知道她从教坊司里出来后便该遵从父母的意愿殉节,却因贪生怕死,违背师长的教导苟活至今吗?”

      她的设问很多,陶昇却一个都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姑娘觉得红尘可爱吗?”

      妥娘不知他在卖什么关子,便承认道:“自然是可爱的。不然也不会贪生至今。”

      陶昇继续反问道:“姑娘是真的贪生,还是因为割舍不下妹妹?是真的觉得红尘可爱,还是觉得红尘里有一个姚十四娘才显得可爱?”

      妥娘心叫不对,当即中止谈话,叹道:“无晦,我同你真的很谈得来,往后余生,我恐怕都不会遇上比你更合得来的人了。可惜,我到底是个有偏私的人,你在我这里的分量实在不如我妹妹。我不能和你去直隶。你是清流高士,我也不为难你接受一个泼妇,哪怕我说,那是世界上最可爱的泼妇,可在你眼里,她同那些手如粗姜身宽如牛的泼妇依旧没什么区别。这自然不是你的错,但我不想我妹妹受委屈。我只有她一个亲人了。”

      听到“我只有她一个亲人了”,牵着阿荞往外走的婴娘眼里骤然泛起水雾。

      阿荞迷茫地看着她,吹了吹她刚刚摔倒时蹭伤的手腕:“痛痛飞飞。姐姐不要哭了。”

      蹲在墙角的畏生悄无声息地捂住阿荞的嘴,对她“嘘”了一声,又对婴娘道:“别过去,不然姓陶的死不了心。”

      婴娘跟着蹲下,听了一耳朵,见状,畏生忙打岔道:“六姐平日瞧着温吞,嘴竟也这么厉害。不愧是我们院子里出去的。”

      妥娘鲜少多言,因此,她说的每一个字陶昇都默默记下,从尾到头,逐字逐句地回道:“我对姑娘的心,不会因姑娘对我偏私与否而更改。从今往后,姑娘袒护的人便是我袒护的人,姑娘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幺娘若不想你嫁去直隶,我在京城定居便是。”

      角落里的婴娘眼珠子和下颌骨险些相约跳崖,挺起身便要冲上去质问:“谁她娘的是你妹!”被畏生一个用力拉了回去。

      “再者,有私心的君子依旧是君子,无私心的小人依旧是小人。若无私心,也就没了偏好,那姑娘恐怕也不会说,我是姑娘最合得来的人了。”

      畏生死死拽住婴娘,她看起来想一头把那个姓陶的撞出这条街。

      “最后,”他长舒一口气,“这几日,我日夜在想,六娘为何不再同我来往。是我德行有亏?是她终于发现,我是一个言之无物,目下无尘,只知坐而论道的无能无用之辈?还是有人告诉她,陶氏子个个怪异非常,老一辈上有娶乐女的,小一辈则有娶胡姬,还有,觉得自己的乐女母亲,除了比旁人少一分自持身份的傲慢外,不必别人少些什么的。”

      这下畏生彻底拉不住婴娘了,她提起阿荞,冲出大门一把将阿荞抱上马车,把缰绳往右一拽,再装腔作势地回头,故作担忧道:“陶公子,你家马拉着你侄女跑了,你不去追吗?”

      陶昇轻轻笑了笑,向惊诧的妥娘以及看起来想片了他的婴娘敛衽一礼,吹着口哨,向那匹渐渐停下来的马走去。

      妥娘见婴娘的眼眶红红的,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婴娘抱住她,在她怀中闷闷道:“六姐,你要是想嫁就嫁吧。”

      妥娘笑了:“这么快就改主意了?”

      婴娘抬起脸,哭道:“但你别丢下我成吗?我给你当陪嫁丫鬟,给你当管事娘子,你把我也带走吧……”
      ·
      歇业五日后,婴娘刚刚摘下歇业的牌子,铺子就被砸了。

      无奈之下,她找上房东退租,却被那老寡妇一顿好骂。

      理由是她往二楼的地板下乱塞东西,查收时地板下全是生锈的旧钱和刀片不说,还连带着地板生了锈,有几处甚至烂了个口子出来。
      这月剩下的租金全拿去换地板了,婴娘一分没拿回来,还贴了点进去。

      被砸过一遭,婴娘反而不怕了,拉着畏生走街串巷,满京都地找转租的铺子。

      那恶霸的媳妇回娘家时定是和她正八品南城兵马司司吏的姨夫哭诉过,婴娘租铺子时的手续忽然严格起来,塞多少礼都没用。

      首先,她不能再拿妥娘上头三个哥哥的户籍糊弄事了。对方表示,她要么把姚大叫过来,要么用自己的名义租,否则便不做她这单生意了。

      倘若自己租,婴娘是女儿身,租赁买卖的合同要父兄在场才能签。可她的亲哥亲爹干哥干爹现如今全在阴曹排队等投胎,她倒是敢叫,只是不知世间有几人有这个胆量做这单买卖。

      用畏生的名字也不行,他一没及冠二没娶妻,在旁人眼中就是个毛孩子,正眼看他都难,遑论做买卖。

      说来可笑,畏生是个十一岁的娃娃,被如此对待还尚且有理。范二今年已经满十七岁了,却因相同的原因被拒之门外。

      最后,他们用梁照的名字在文士巷租了一间小铺子。

      文士巷,顾名思义,便是读书人住的巷子。里头住的大都是像梁照那样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不过比梁照家业殷实些,家里还供得起他们在外求学。

      婴娘照样卖开过光的胖文曲星镇纸,还有粗制滥造但实在便宜的文房四宝。

      在此期间,亲手刻章的风气从宫中风靡民间,婴娘去年新年抄底屯了不少东西,其中便有小木章,让她又捞了一笔。

      婴娘租的铺子本来就小,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又堆得到处都是,畏生怎么收拾都没用,前一天拾掇齐整了,第二天婴娘又赶着她那辆破车不知道走什么歪路又买进来一箱子零碎(畏生至今没想明白她买两盒积木和一坨上了油的丑了吧唧的树根是准被卖给谁)。

      这样畏生算账就很委屈,要站在在柜台和木架子之间拨算珠,前胸贴着柜台,后背靠着木架,一天下来脚都是麻的。

      他倒没什么,两年前在街上讨饭比这苦得多,他不也挨过来了。其实主要是心疼通宝。

      通宝在她新租的铺子住下了,一是为了抓铺子里的老鼠,二是妥娘消沉了一晚后便预备收几个女学生来教,恐它在小孩的作业上撒尿。

      通宝是有案底的,歇业那几天,姜姜和寥寥跟着妥娘识字,写五张大字能被它尿三张。

      许是出生起就流浪的缘故,通宝虽不怕人,身上也没什么毛病,可一受惊就爱乱撒乱尿。

      通宝不用识字,姜姜和寥寥却不能和她似的当个睁眼瞎。如今她不卖竹编了,两张嘴也吃不垮如今的她。索性给妥娘添两个学生。

      通宝的窝移到新铺子后,畏生的账本几乎成了它的厕所。

      小猫和小孩养久了其实区别都不大:只要遛得够多,它就不会给你找麻烦。

      可婴娘这破铺子就比芝麻宽一毫比绿豆窄半厘,通宝连个玩球的地方都没有,这下好了,真完球了,她干娘没地方遛,开始在她店里乱撒乱尿。

      婴娘时常要出去进货和送货,畏生指望不上她,只得给通宝包了尿布,用布兜挂在自己胸前。

      婴娘看他这样就笑得直不起腰,挠挠通宝的下巴,逗道:“通宝,吃不吃奶啊?”

      抱着通宝在夹缝中站了一天的畏生天都快塌了,她还只知道笑。

      气得畏生直接把猫扔进她怀里,婴娘唯恐它尿在自己的新裙子上,忙道:“哎呦,不要觉得亏呀。你现在照顾我干娘,我以后孝敬你亲娘。”

      畏生终于忍无可忍:“姚十四!你就不能租个大点的铺子吗?租不起妥娘那里还收着我的五吊钱,你赶紧拿走换个宽敞点的铺子!”

      见他真动了气,婴娘忙把笑意憋回去,托起通宝的屁股,用抱婴儿的姿势把它抱起来,绷着脸不让自己笑出来,正经地和他解释:“不是租不起。是不预备把生意做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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