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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姐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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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娘教的学生也不少了,还是头一次遇上她根本听不懂对面在说什么的。
她捋了半天才明白过来:“畏生一路跋山涉水,也不知道回不回来,带只猫干嘛——这又关范老爹什么事?”
她拉着婴娘在床上坐下,摸着她的头发道:“幺幺,我们现在想一想,若我不是姚家六娘,你不是姚家十四娘,我们都是畏生,那个从家里逃出来,一路讨饭来京城的人。”
“饥一顿,饱半顿,风里醒,雨里睡。”妥娘偷眼看婴娘,果然见她动容了。“好容易遇上个热心人,把他接进自家养着,可从院子里的第一天起,他便知道,他和任何一个人都没关系。”
婴娘果然听不得这个,眼圈又红了。
她轻声道:“你想。你和我是姐妹,嫂子和大哥是夫妻,范老爹和范二是父子,梁先生和大家是多年的友邻。他是什么?他同我们相处的日子都不久,我认识你有七年呢,过了今年就是八年。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可畏生才认识我们多久?他肯定会想家,想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乡亲和长辈,想他的父母。他的父亲已经过世,爷奶大概也没了,叔婶姑姨要么是没有,要么是不愿意管他,不然也不至于只能和母亲过。他只要母亲一个亲人了。无论后来如何对他,到底生养过他一场,畏生来我们院子的时候十岁,他娘至少养过他七八年呢。如今直隶的暴乱这样吓人,正巧发生在他家乡,每天都有人死,换做是你,你也不好不回去吧?”
半天,她才听婴娘冷声道:“回去也不是为她,是为看着我长大的乡邻乡亲。给几个乡亲收敛的钱我还是有的。”
妥娘笑指着她:“噢呦,好硬气的姑娘。”
婴娘轻轻拍下她的指头:“不要笑,我说真的。”
妥娘接着笑:“对对,是真的,那时我们一定不理她。”
“不要笑,我没有这样娘,可真的有一个这样爹。”婴娘抱着双臂,恨恨道,“我娘那时病的快死了,我要被卖作奴婢了,也不见他出来解决一下自己做的孽。总有一天,我也要找到我爹,叫他把我娘受过的苦都受一遍。”
妥娘当先生的毛病犯了,忍不住拿孝悌善恶的道理教她,婴娘却在心里细数起她爹该受的罪:春无衣、夏无席、秋无食、冬无炭、人人可欺、猫嫌狗唾、最后病得水都喝不进去,喊了一夜的冤才奄奄一息地死去。
婴娘正算盘得起劲,忽闻门外响起一阵怯怯的敲门声。
她脱了妥娘的道理就跑,半晌从大门口扔过去一句:“你的学生找你。”
那小姑娘生的粉雕玉砌,赛过摊子上卖的绢人,婴娘看着喜欢得不行,牵着她去见她先生,道:“她的风筝掉了,家里的大人叫她叔叔带她来找,看看是不是掉我们这里了。”
妥娘探头去望门外停着的马车,目光落在那匹马上:“你带她去李嫂子那个屋子找找看,没有就去厨房。”
张大哥走后,一时找不到租客,这间屋子的租金还要大家摊着,妥娘就把夫妇俩原来的屋子拿来当学堂了。
小姑娘们课间被妥娘统一领着去厨房喝水,有时还要吃点她们父母送来的水果点心或是药,她那风筝弄不好就是落厨房了。
婴娘依言带着她走了,路上便忍不住问:“你家里人呢?出去做工了?怎么让你叔叔带你来?”
小姑娘晃一晃头上的揪揪:“小叔叔是把我偷出来的。爹娘都说,一只风筝,丢了就丢了,再买一只就是,现在这么晚,被拐子拐了怎么办。我就叫小叔叔把我偷出来。小叔叔让我把白天去过的地方都找一遍,我就找到先生这里了。”
不怪这姑娘的爹娘这么想,这孩子长得太精致了,眉眼深邃,高额直鼻,弄不好家里有位长辈就是胡姬。偏眼睛里还泛着柔柔的涟漪,似是蒙了一层烟雨水雾,连带着那弯眉毛也似一笔浓淡合宜的水墨,是江南水乡才养的出的美人眼。
“你爹爹阿娘说的对,拐子也不是傻子,看到珍珠知道捡,看到珍珠一样的小孩子就不知道捡了?”婴娘道,“不过,这个季节怎么还有卖风筝的?”
谁大热天的还跑外面拽着风筝线瞎跑?小贩早不卖这东西了,实在没人买。
小姑娘嘿嘿一笑,和浸过水的果子一样颜色的嘴弯起来:“我那只才不是外面买的,是我小叔叔给我做的。”
婴娘在每个矮几下都翻了一翻,很快便找到了她那只不同凡响的风筝。
那是一只长着翅膀的鱼。鱼身用鲜亮的红漆绘出鳞片,在灯下熠熠生辉。鸟翅上的每一根羽毛都分毫毕现,仿佛抚上去便能摸到一手的毛绒绒。若不是它毫无声息地潜在这泥泞街巷的狭小院子的破烂矮几下,她真以为这是一只会飞的鱼。
风筝上系了许多的布条,缤纷绚丽,且每一条都很长,飞起来时,一定如驾彩云。她忍不住问那小孩:“你小叔叔什么时候带你去放风筝啊?”那时她要叫六姐去郊外看的。
小姑娘小心翼翼得把风筝揣在怀中:“小叔叔从直隶过来,不住在这里。爹爹说,他明年春天就走了。不过小叔叔告诉我,明年夏天可以去他那里过,他会带我去看海。海里便有和风筝一样的鱼。”
婴娘眼中流露出歆羡,被她一双渴求的眼望着,小姑娘忍不住晃了晃脑袋。
她一晃脑袋,耳朵上那对小巧精致的白螺便摆动起来,白螺被浪打磨出流畅的曲线,光滑如象牙,虽然形状残缺,却同一个圆润和谐的音符一般赏心悦目。
婴娘想,这家挺惯孩子的,这么小就让她打耳洞。看她身上的丝罗,她家应是殷实人家,家里大人却不拘她带什么首饰出门。她想把螺壳带在耳朵上就给她穿好,让她这么明晃晃地带出门去,一点也不怕丢面子。
小姑娘扬起脸道:“这也是小叔叔送我的,海边有好些这样的贝壳,还有像我手这样的海盘缠。”她说着举起自己的手,张开五指,给婴娘比划了一下海盘缠是怎么蠕动的。“娘娘们的镜子背面、还有瓶子、还有画上钿螺就是它做的——不过我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做的,叔叔讲了我也听不懂……”
婴娘道:“用石头砸成碎片,再用水磨砂轮磨了贴。我看琉璃厂那里有卖的,这玩意在休州本地也不是多名贵的东西,也不知道那个脑子灵光的把价格炒这么高。我回头找熟人原价弄一件好的送你,你收了我的礼,上课便听话些,好好做功课,不要给先生捣乱。”
想到这小孩把钿螺视作寻常物,她多少有些不平,怎么自己便不能出生在这样的富贵人家。
于是,她颇有些嫉妒哄着她自报家门,想看看究竟是京里多富贵的人家:“话说,你小叔叔是谁?你又是谁家的孩子?”
小姑娘显然极喜欢先生家这个性情活泼又对自己抱有极大善意的姐姐,想也不想就回答道:“我是彰合陶氏家的孩子。我爹爹是从七品中书舍人,我小叔叔是彰合四家之一,在画院挂职的陶……姐姐?你怎么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