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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赌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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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婴娘被迫回家过夜,却死活不肯和妥娘睡一张床,夜里抱着被褥跑到畏生那屋,在他床边打了个地铺。
那时梁先生已经睡得半死,畏生也昏昏欲睡,一只手快搭上周公的棋盘时,一声青涩又尖细的女声响起来:“我不要妥娘嫁到直隶去!”
畏生勉力睁开眼,看见床边多了卷被褥,还多了个婴娘,迷迷糊糊地开口:“你怎么跑到我这挤了?”随后翻了个身:“早点睡,明天还要去铺子里呢。”
婴娘见他搪塞,更是焦急,索性蹬上床推他。
畏生闭着眼问了句:“鞋脱了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昏睡过去。
婴娘这下真急了,跨坐在他身上疯狂摇晃着他的肩膀:“开什么铺子,等着那恶霸的老婆过来砸店吗?我们这几天关门,你爱怎么睡怎么睡,乐意吃喝拉撒在床上老娘也伺候,现在先给我起来!”
畏生用手盖住眼睛,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睡得迷迷瞪瞪的通宝也从那卷被褥中摇摇晃晃地跳上床,被畏生搂在怀里。
通宝的尾巴尖迷惘地踢了踢畏生的手腕,仿佛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从温暖的窝中瞬移出来。
四只睁不开的眼睛对上婴娘两只着了火的眼睛,人和猫不约而同地发出气无力的呻吟。
畏生道:“这事还八字没一撇,等聘礼下到我们院子再说吧。”
一想到那个场景婴娘就忍不住叫起来:“不行!”
困意上涌,畏生把脑袋埋到通宝的毛绒绒的皮毛间,闷声道:“你不想妥娘嫁人,直接和她说就是。你开口,她不可能不应的。”
婴娘怔了怔:“这行得通?”
畏生反问道:“怎么行不通呢?妥娘不叫那个姓陶的送她回家,却叫他送她去你的铺子,不就是预备让你见一见吗?那陶昇我知道,家里积蓄不多,田地倒不少,作的画在直隶小有名气。一般男人稍微有点快败完的家产或者名不副实的名声,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更别提这样有实名实产的。为什么却在你面前唯唯诺诺的,不就是知道你一言能定他的婚事吗?”
婴娘犹自不信:“只要我开口,妥娘就不嫁?”
畏生挥挥手:“对对,你快烦你姐去。”
事实上,此事并不需婴娘开口,她只是流露出一点意思,妥娘便同陶昇断了联系。
她拒绝了陶昇送来的所有请柬,但也不刻意回避。偶尔在文会或是街上遇见,点个头便算了。算是退回了点头之交。
女眷的文会到底没有那么多,妥娘出门的次数不多。婴娘怕铺子一开门就被砸,也怕出门遇上恶霸、他媳妇、或是他媳妇姨夫的人,更是闭门不出。
一院子人都闲在家里的时候,张武猝不及防地提出了离开。
“我留在这里,拖累妥娘嫁人、婴娘赚钱、畏生读书。”他道,“老家还有几口薄田,离阿姒的墓也不远,我在她旁边结个草庐,出去自耕自食。她看着也放心。”
他把李嫂子留下两根银簪并一个浑浊的玉镯放到妥娘的妆奁里,把剩下的钱拿给畏生,叫他攒了钱依旧去读书。
婴娘渐渐大了,已经摸索明白如何靠这张人见人怜爱的皮囊来博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刚听得一个“走”字,她眸子里就噙了泪,咬着衣袖,怯怯地看着张大哥。装模作样地抹了抹泪,呜呜咽咽地说:“往后我给您养老送终,顿顿都给您煮鸡蛋,您别走成吗?”
张武用一种从高处投下的目光,定定地盯了她半晌,随后把自己随身的烟斗递到她手里。
“幺幺,我这一身的病痛,都是年轻时好这一口落下的病根。如今送给你,你便当它是个警示吧。”
妥娘皱眉道:“张大哥,这厮是不是背着我抽你的烟了。”
张武笑道:“幺幺哪里抽得来这个。世上比烟草更让人醉梦沉溺的东西太多了,她往后走的远,遇上的多,我不过是希望,到了那时,这东西能拉她一把。”
婴娘不肯收,且算盘好了怎么贿赂这条街上所有出租车马的人家,让张武一根牛毛马毛都租不到。
正算盘着,抬眼,正对上张武的眼神。
那眼神似要刺穿她的眼眶,让她的眉骨裂开。她无端有些慌乱,背后一片冰凉。
随后,她听见张武说。
“你若不肯受人唠叨,便把它当作你嫂子给你的谢礼,收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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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娘当天晚上就崩溃了。
张大哥一走,她实在不能接受妥娘再离开她,死抱着妥娘的胳膊,把眼泪全抹在妥娘袖子上:“六姐,我不要你嫁到直隶去!我从小没爹没娘,七岁前没吃过一顿饱饭……”
妥娘用询问的眼神瞧了畏生半晌,畏生的眼珠东西南北地转,就是不回应妥娘。无奈之下,妥娘不打自招了:“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和陶公子只是文会上联句时,发觉天下竟有一人,志趣脾性俱相同而已。你不喜欢他,可见他同我不是一路人,我便和他断了往来,怎么还提这胡话?你千辛万苦做起的买卖,哪有说扔掉就扔掉的道理,姜姜的嫁妆,寥寥的学费,还等着你赚呢。”
随后,妥娘支走畏生,叫他打盆水来给婴娘擦脸。
他一走,妥娘肃容道:“你这样闹我便罢了,往后畏生要走,你可不许这样闹他。”
婴娘杏眼一瞪,眼眶都要瞪裂开了:“什么玩意?”
妥娘一看她这个样子就在心里叫糟:“你作浣衣娘的时候,畏生没叫你碰过一次铲勺,连碗筷也没让你端过。后来你开铺子,说也不说一声就把畏生拉去给你当账房,畏生也没说什么。如今畏生找他娘,你不说帮忙,怎么反而拦他?”
婴娘有些发蒙,看着婴娘快掉在地上的下巴,和脑门上“畏生居然还有娘”这几个字,她轻声解释道:“我听说直隶有贼子作乱,匪过如篦,畏生的娘一个人在那里,畏生怕她出事。到底生养过我一场,还是该尽一尽孝道的。”
飞快撇了一眼窗外,见畏生没回来,婴娘叫道:“他娘根本就不要他!”
妥娘赶紧捂了她的嘴:“你少说两句,畏生听到会伤心的。”
“他听不到!”婴娘放声说道,“那烂人跌进去之后,咱家的井什么时候出过水,他现在肯定跑到里长那里打水去了。”
这下妥娘捂也捂不住了,只听婴娘骂道:“畏生阿爹的头七没过,他娘就改嫁了。怕他哭闹,直接把他锁在了家里,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拜完堂就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把钥匙丢了。畏生被关了五天,差点活活饿死在家里!但凡他娘有点心,畏生也不会一路要饭来京城。要不是她夫家后来对她不好,她根本不记得自己还有畏生这个儿子,为什么还要赡养她?”
“快打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妥娘温柔又严厉地盯着她的眼睛,警告道,“被有心人听去了,上衙门告你不孝,一告一个准。那时谁去牢里捞你?”
“这事他真的想了很久了。”待婴娘平静下来,妥娘从箱笼里翻出几张纸来,“你是做买卖的,看看,认得这东西吗?”
婴娘接过来看了,发现竟是一支股。
妥娘道:“你便没发现,你给畏生发的工钱,他一分都没用过吗?这股刚买来时每月都亏钱,畏生把工钱全赔进去了,上月起才开始赚,现在统共有四五贯钱了。他说,这股后面大抵是不会亏了,央我兑钱出来,每月寄给梁先生一千五百文,剩下的给我当嫁妆。说是给我,可大家心里都清楚,到我手里,就是给你攒着的。”
她原以为婴娘的态度会软化一些,不想她却跳起来道:“他教唆我劝你别嫁人,原来是存的这个心思!”
妥娘当即反应过来:“幺幺,不要乱推脱,如果不是你心里就不这么想的,畏生说一百句也没用。”
“对,我就是个恶妇,见不得你嫁人,见不得畏生一家团圆,见不得你们好过。”话语分明是凶狠的,婴娘却越说越气结,泪盈于睫。
这下换妥娘惑然了,他俩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想着想着,婴娘的胸口钝痛,眼前阵阵发黑:“你叫他明日就来下聘好了,然后把姜姜和寥寥都带走,当陪嫁丫鬟……还有小厮。畏生后日也走,把通宝带走。我看范老爹那个老板也不是物,脏心烂肠还长个猪肚子,过不了几天估计就干不下去了,那时带着范二回老家去了。就剩我一个人,我……我和张大哥作伴,给李嫂子守墓去。嫂子的魂会看顾我的,你也不必记挂我,往后我就是人生鬼养的人了。”
妥娘更加迷茫了:“什么?”
昨天她就不该给她讲《聊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