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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痛快 ...

  •   畏生上楼告诉婴娘楼下送来一盆花时,婴娘正奋力制止跑到二楼的金猫抓墙。

      通宝没有墙抓后就试图抓婴娘的宽袖,上面绣的二月兰都拉丝了,看起来像在流哈喇子。

      她和妥娘说过把袖子做大通宝一定会抓的!

      她只能把通宝扣在怀里,奇道:“我订的是饭,怎么送过来一盆花?”

      被禁锢在怀中的通宝仍不安分,将花色的臂膀从婴娘的胳膊下抽出,用雪白的爪子挠着木板上的宣纸。

      见婴娘几乎要对它哈气,畏生赶忙把猫接过来,婴娘则抽出身提步下楼,看看脚店到底送了个什么家伙过来。

      亲眼见过后才知道,畏生称其为“一盆花”,实在有些笼统。

      那盆子里的不止花,还有荷叶和莲蓬,花也不止有呆呆插在地上的那一种,还有枕一片小叶,漂在水上的那种。

      花瓣层层叠叠,且边上都有一圈深色,好像抹了胭脂。

      婴娘想,这算什么菜?是要她折了莲蓬,和花瓣一块拌着吃吗?

      这时畏生也抱了猫下来,站在楼梯上看:“好雅致的插瓶。”

      婴娘这才知道看盆子,发现是很细腻的白瓷,知道不是贱物。

      她赶紧连盆带花抱进屋中,唯恐门前人来人往给砸了。

      前脚刚进屋,后脚送饭的就来了。到的不止饭,还有生意。

      送饭的是一个手脚粗大的健硕女人,额头很高,颇有些女匪的气质。

      不过,这来的是个喜欢读书人的女匪,喜欢到在自家养了两个——一个是她男人,一个是她儿子。

      婴娘见有生意可做,也顾不上她家的炖菜炖得有多入味了,亲亲热热地寒暄道:“嫂子家里两个读书的,平日家里上下都是您一人操持吧?”

      女人叹道:“可不是,小的那个读成了个呆子,给他脖子上挂张饼都不知道张嘴吃。大的那个成日借读书冲我伸手要钱,给了钱又出去混。姑娘你说,世上哪有在街上读书的人?”

      婴娘笑道:“我大字不识一个,比不上嫂子家的男人,哪里知道读书的好处?”

      女人叫道:“休提!休提!我儿子读了书我才知道,那一个个墨点子都是银子打的。单一块墨,好一点的就要三百文,真是吓死个人。”

      婴娘笑吟吟地说:“孩子要是有慧根,用树枝划字也能当宰相。我就见过一个,平日写字,都用我铺子里五十文的碎墨,那书却读得好极了。平日我见到他同窗,他先生,一提他,没有不夸的,都说等着明年喝他的状元酒。”

      女人的眼睛瞪起来:“姑娘休唬我,什么墨五十文能买下来?”

      “我铺子里碎墨拼起来的墨啊。”婴娘扭头对楼梯上抱猫的畏生道,“梁大账房,快拿样品给嫂子看。”

      畏生把猫放在楼梯上,通宝“喵呜”一声跳到婴娘肩上,又踩着婴娘的肩跳到柜台上打盹。

      接过畏生手里的墨时,女人盯着他看了一会,才端详起墨来。

      “你们粘的倒结实,”她道,“我拿到外头亮堂的地方看看,省的你们把石头涂黑了糊弄我。”

      见她走到外面,举着墨在太阳下翻来覆去地看,婴娘抽空往嘴里塞了一口饭。不想,不等饭咽下,便听见外头有人粗声粗气地叫嚷起来,一探头,女人已扔了墨,在外头跳着脚骂街。

      姜姜扑过去捡横尸街头的墨,却被女人戳住额头,指着面骂:“娼妇家的小娼妇!”

      飞身奔出店门,婴娘低头绕过女人的胳膊,硬挤到女人身前,陪笑道:“嫂子……”

      女人冷笑道:“姑娘叫谁嫂子呢?我可担当不起。我家里没有心肝脾肺糟烂小姑子!”

      婴娘赶紧找补道:“这肠和肝糟了正好下酒,给大哥吃了,和我认个干兄妹不是?”边说边给畏生使眼色。

      畏生趁机拉走姜姜,连声哄着把人推进店门,转身又要去拉婴娘。

      女人一把捏住他的手:“小兄弟,光天化日的在这拉拉扯扯一个姑娘不合适吧?你也同我说道说道,帮着这小娼妇坑害我,败坏我男人的名声,怎么还有脸来我家送礼?”

      畏生心说,她男人本来就把别人肚子搞大了,只不过搞大的不是他们院子的而已。嘴上却道:“嫂子休怒、休怒、小孩子玩笑而已。”胳膊还死死搂住女人的手,不让她抽出来推搡婴娘。

      女人一把甩开手,婴娘眼前一黑,心说今日真是没法善了,眼睛一翻,竟循着那女人目光的痕迹,远远望见六姐骑在马上,悠悠然地往这边走。

      她吓得都肺要吐出来,这恶霸的女人看见那日的“孕妇”,还不活撕了妥娘!

      看准机会,她冲女人的腰上狠狠一推,把那女人推得一个踉跄,尖声叫起来。

      她喊着:“畏生替我挡一阵!”狂风骤雨般跑出二里地。
      趁女人踉跄,畏生一把揪住预备悄咪滋人家一身尿的通宝,另一只手手推姜姜,胳膊推寥寥,脚勾住店门,几息之间便把两人一猫塞进店里,顺便拿铁链子锁了店门。

      婴娘则直直奔到妥娘马下,人未站定,便开始扯缰绳。

      牵马的公子见远处跑来一个人抢缰绳,恐惊了马,摔死一个踩死两个。忙把缰绳送到她手中,温声道:“姑娘别急,你若是想让马向左走,便把绳子往右拽。”

      婴娘见那公子他博带峨冠,带是金蹀躞,冠是黄白玉,脚上还套着木屐。穿的怪模怪样的,便觉得汗毛倒立,不对劲极了。

      “幺幺,”妥娘忙唤她,“快放下,别惊了马。”

      扭头看去,妥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眼里擦了银粉。又不住地动着,好似眼睛里吹进银粉了,要不停地眨着眼才能把它弄出来。
      这个也不对劲。

      她看看马上的妥娘,再看看牵马的公子,再看看看清马下人面庞就远远避开的恶霸女人,只觉得一个比一个不对劲。

      她的意识犹在犹豫,手脚却不听她的使唤,极力想要把两人分开,一面磕磕绊绊地牵走马,一面道:“六姐,我请你听戏去。”

      陶昇跟在马后,语气中有些讨好的意味在:“二位姑娘要听戏?余一小友的家班极好,都是苏州买来的小孩子,最善《牡丹亭》。”

      妥娘和他都对痴男怨女的曲目没什么兴趣,但想着婴娘这个年纪的姑娘多半会喜欢,便附和道:“无晦平日自己也编曲,他说好,那便是顶顶精致的戏了。

      婴娘被她一句“无晦”刺激得鸡皮疙瘩从头皮一路蔓延到脚底,心里突突地跳,忙截住她的话:“看《铡美案》。”

      妥娘缓慢地眨了下眼,似是不解。陶昇则抢先道:“看砍头?”

      婴娘道:“这是悲事,看得叫人不痛快。但是被砍头的是欺负老婆的人,又看得人很痛快。”

      妥娘就笑了:“那你究竟是痛快还是不痛快。”

      婴娘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姐姐。

      这是一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妥娘。来姚家六年,与妥娘相依为命一年半。算起来,她认识妥娘有八年了,可从没见过妥娘骑马,也没见过妥娘兴致勃勃,或是神采奕奕的样子。

      她道:“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痛快,还是不痛快。”
      ·
      与婴娘的铺子仅有一墙之隔的茶肆家的掌柜看见隔壁家掌柜失魂落魄地走进来,在柜台上放下五十个钱,望着桌上乞巧用的丝线不说话。

      掌柜与婴娘也是熟人了,知道她平素是个爽朗性子,好说爱笑的,如今却像只打霜的茄子——她今日刚好穿了紫色的上衫,外套一件白色的比甲,看起来更像茄子了。

      掌柜笑道:“姚掌柜来买什么东西啊。七夕的果子要不要来一笼?

      婴娘半死不活地说:“买你家楼上那扇窗子。”

      掌柜犹自不解,婴娘已经“咚咚”上了二楼,从宽袖中掏出一快灰尘仆仆的砖头,抡起来就往窗子上砸。

      砖头连框带纸地砸开窗子,伴随着砖头沉重的落地声,一声尖锐的猫叫响彻上下两楼。

      随之而来的还有畏生的声音:“你砸到通宝的尾巴了!”

      婴娘气、急、恼、悲、肚子还饿,辛酸苦辣全都尝过一回,却吃不到甜的东西,真是一点话都说不出来。

      “叫什么叫?不喜欢你女婿,下去滋他一身啊!”

      回应她的是畏生的又一声惨叫:“别骂了,快……快过来,这猫在尿花,我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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