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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关于走这件事 ...

  •   经此一闹,畏生真是不敢再提一个“走”字。妥娘也搁下绣架和丝线。双双待在家里看着她。

      左右年关将至,婴娘也把铺子关了。任由这二位符水汤药齐下,治她的“疯病”。

      这不单单是因为她那日发疯,婴娘很快便意识到,他们俩在这之前,便疑心自己有疯病。不过是存了死志不声张出去,预备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婴娘索性也不瞒他们了,有时半夜惊起吐什么东西出来,嗓子不舒服,还会一脚踢醒畏生喊他给自己烧水喝。

      弄的除夕夜包饺子时,畏生总疑心婴娘包进饺子的那枚铜钱是她自己吐出来的。所以吃到那枚铜钱的第二天,也就是正月初一,他就把这枚铜钱编进缴税的铜钱串中,交到官府了。

      回来便看见婴娘站在茅坑里,一手拎着一只穿着虎头鞋的细腿,气喘吁吁地往外拉。

      愣了又愣,畏生才三步并两步奔到茅坑外,如他所料,婴娘手里那两只腿分别是姜姜和寥寥的。

      姜姜和寥寥是婴娘从街上捡回铺子编竹子的两个孩子,一对金童玉女一个五岁一个七岁,刚吃饱饭没几月,前两天才想起自己姓什么。也记不起名字,就按着姓叫了。

      姜姜一只腿被别人拖着走,还乐的不行。寥寥应该是被忽悠来的,看向姜姜的眼神中透着一股茫然。

      姜姜见状便躺着挠他的胳肢窝,寥寥憋着笑,浑身绷得紧巴巴地,一直在抖。眼见两只腿都抖得握不住,婴娘道:“不要闹了,还想不想长高了!”

      这时,妥娘推开窗来,对畏生道:“畏生,别跟着幺幺闹了,快带两个小的去换衣服,我这就去烧水。”

      畏生一手一个把两个小的夹在腋下,提着进屋。紧随其后的婴娘赶走柜子里的猫,翻找起他们的新衣服来。

      畏生趁机悄声问妥娘:“哪听来的土方子?”

      妥娘一边找水桶,一边道:“隔壁家媳妇纳鞋底的时候和她说的,说小孩要长高,大年初一就要这么拖上一遭。”

      找到水桶后,妥娘匆匆出去打水,婴娘则抱了衣服过来。

      两个小的去别屋换衣服后,婴娘才道:“他俩和我打赌,说他们以后一定长得比我高。我才说,要长得比我高,就要被我在茅坑里拖一回。原是胡编的,哪知道小孩子记性这么好,大清早的缠着我,非要我拖一回。我的礼还没送完呢。”

      窗子外挑柴的妥娘笑道:“你怎么敢打这个赌,肯定要输的。”

      婴娘闻言跳起来:“怎么可能!我才多大,个子肯定还能长的。”

      妥娘笑盈盈地看着她,指指床上垫着的一块棉布:“你才多大?已经不能长喽。”

      婴娘傻了,那神情,就像她先前欢天喜地地把铜钱换成银镯子,结果转头就被告知银价跌了时的神情一样。

      她仿佛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牵着走进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脸上全是不知所措和不可思议。

      她已经是大人了吗?

      不过,她并没有太多时间茫然,畏生的询问很快将她拉回现实。

      “还有哪家的礼没有送?”

      这可是关乎她年后能不能继续开铺子的大事,婴娘赶忙道:“那个被我扇了一巴掌的恶霸家。”

      “我是不敢去了。”婴娘道,“你穿得人模人样些,替我去吧。”
      ·
      从年前到年后,除了在家吃没吃完的饺子,婴娘都赶着她租来的破车和老马,穿梭在外城和京郊的每一个倒闭的作坊中,收挤压到年底卖不出去的笔杆、笔头和碎墨。

      铜价下跌,第一个损的便是小作坊,尤其是偏僻地方父子兄弟合办的小工仿,全然经不起一丁点折腾,大半都关了门。

      穷地方消息又闭塞,连哪位当皇帝都弄不清,用的还是上个年号的旧钱,婴娘很顺利地把自己手头的旧钱花了出去。

      她急于把手头的旧钱花出去,急于趁最后一年好光景多捞一笔,大批大批地进货,甚至不得不在郊外买下一个仓库。

      听到哪里有刚关门的工坊,不管多远多偏,她都能驱着她那辆租来的破车赶到,收走所有卖不出去的货物。

      最夸张的时候,她竟孤身一人跑到了直隶。

      她第一次发觉,出远门也不是什么难事。沿着官道走,就不会有匪徒,也不会迷路。背着干粮,吃睡都在车上,捱上一天一夜,竟就这么走出京畿了。

      晚上,她睡在黑暗中,吹到身上的风都是黑漆漆的,简直要疑心自己是不是也变成了黑漆漆的一团。但好奇还是压倒了恐惧,她看着车旁的篝火,便忍不住遐想,那些可以出远门的男人们,会看到什么她没见过的风景,见到什么她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人?

      可惜,再走远一点就有人盘查了,她没有过所,不能走远,只在京畿边上转了一圈就回去了。

      转过一圈后,她大失所望,也没什么有意思的,除了田就是田,当官的出门都有人开道,她什么都看不见。田里的农人和她在乡下当童养媳时见到的也没有什么区别。

      看来那些能出远门的男人,见识过的东西未必比她更多,没有什么值得她羡慕的地方。

      年初铺子开张后,学堂还没开学,终日没有几单生意。姜姜和寥寥也不编竹子了,和婴娘没日没夜地拼笔,范二和畏生则负责用牛皮胶拼墨。

      婴娘不识字,但她知道那句话,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哪怕是个自给自足的农户,都梦想着孩子能识几个字,哪怕不为官做宰,当个先生教教秀才也不错啊。稍有些家产的,更是倾家荡产地供孩子出去读书,哪怕供到最后,只供出一个梁照那样的穷酸书生,也照供不误。

      人人都争着读书,国朝稳定后,读书的穷人和仅有些殷实的人家越来越多。都是没什么钱还有读的。

      所以婴娘量大价贱的笔墨便大受欢迎,不仅学堂这一片的人买,还有许多其他里的人买,再远一点,便是托这里的熟人买了。

      读书成就了那些想要改命的精明人吗?婴娘不知道,她只知道,读书成全了她这个不识字的粗笨女人。

      年后妥娘便日日来给他们送饭,二搂本来就是隔壁茶铺喝茶的地方,后来把门一堵归了婴娘。他们便都在二楼吃饭了。

      许是触景生情,婴娘时常对着妥娘大吐苦水,说来喝茶的人多么多么喜欢在墙上提诗,她擦都擦不掉。她看他们在外面卖字时卖都卖不出去,怎么就觉得白送给她她就会要呢?

      妥娘一向是敬重读书人的,笑吟吟地宽慰妹妹不要与非世中人者计较,几天后托范老爹打了一块巨大的木板送到铺子里,叫她立在二楼,备好刻刀,让他们把要提的字句刻上去就是。

      在墙上乱涂乱画的究竟在客观上是少数,只是在婴娘眼里是多数而已。木板上大多是从婴娘那里买了纸,写好后贴上去的,刻上去的不多。

      无论是刻上去的还是贴上去的,其间都不乏好的诗赋,甚至有一整篇文章,瞧着也很像样子。妥娘在午间逗留的时间越来越多,甚至开始在木板上拟题。

      妥娘拟的题目都很精妙,这在无形之中给婴娘拉了一大帮客。

      她悄悄告诉姐姐:“我听他们说,你拟的好几个题都押重了他们先生出的题呢。”

      妥娘被婴娘捧得有些飘飘然,再加上婴娘现在不差钱,她也有钱买些时下流行的文集来看,看得多了,便免不了在板子上探讨时兴的题目。

      妥娘觉得奇怪,婴娘哄她就算了,那些学子竟也哄起她来,连说她明年必金榜夺魁,哄的她脑子一热,竟批阅起板子上的文章来。

      “他们还说,六姐你批的文章比他们先生批的要清楚好多。要提什么芹菜……莲子……”婴娘真是不知道他们是来拜师的还是来卖菜的,反正,“请你补课。”

      妥娘脸上的笑影愈来愈多,好像一朵干枯的花,在水中浸泡后,舒展开它皱巴巴的花瓣。

      她想,她肯定是教不了秀才举人的,可她教教小姐们总是够的。这也是个营生,待她攒了钱,幺幺就能在内城买房子了。

      她回想起自己念书时喜欢的先生、被夸赞的文章、还有结交的笔有。她有些想搬离外城那条狭小、污秽、下雨时还会积水的街道。可……

      张武在杀妻仇人死去后彻底垮了,成日浑噩,全仰仗邻友看顾才不曾一头栽进沟子。

      幺幺的铺子是不能生灶的,最多在铺子里支个小茶炉,还不能支到铺子外。若她也去内城做工,五个人恐怕都吃不上热饭了。

      还有通宝,那猫四处淘气,少不了要跟在它后面收拾,怎么离得了人?

      她怎么敢走,又怎么能走?

      恰在此时,婴娘见她在铺子里留的时间越来越多,便问她要不要搬到铺子里与她同住,反正妥娘在哪里都可以刺绣,内城的绣庄卖的钱还更多。

      她可以和后面那家铺子的掌柜谈谈,把他家的杂货间租下来,到时候把门用水泥堵了,再开一个窗户,就能住人了。

      婴娘看上一个柜子会转圈且有三面镜子的妆奁很久了,可那东西料子不好,价钱还贵,她一直下不了决心买过来。要是妥娘搬来住,她就有理由说服自己了:妥娘这样的姑娘是要鸾台和金屋来供养的。

      可妥娘拒绝了她的提议。

      一是婴娘搬到铺子里住后,她自己独住已有一段时间,再让她与人同住,她恐怕习惯不了。再者,婴娘每天天不亮便要起来,晚上睡得都早,她却有夜读的习惯,同住对两人都不好。

      还有一点:幺幺葵水来后,便该当个大人看了。她现在能出去自己挣钱,未来也多半要自立门户。妥娘觉得不能一直受她照顾,给她绊手绊脚。

      她依旧每日一来,从李白桃红,走入七月流火,天气渐凉的傍晚。

      烟霞出岫,山夕气佳。

      傍晚街上的铺子都要关门盘账,街上没什么人,只隐隐听得几声犬吠,遥遥的,不甚清晰。

      白日石砖上的人影尽数被擦去,重新淘洗过的石砖被夕阳染上一地胭脂。瞧着寂寥、落寞。

      风将街上的一棵瘦树吹得歪斜,也将树上用红绳系的酒葫芦吹低,正吹到她够得着的地方。

      她想,这是摘此壶者,同余共饮的意思?
      取下葫芦后,掖在红绳中的纸张才显现出来,上书“壶为钩尔吊醉鬼”。

      原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妥娘原预备丢了纸,不理这个狂生。可这一手行书偏又写得不错,风樯阵马,沉着痛快,又不舍丢开。

      翻了背面,是下一句:“树邀闲人浮一白”。

      诗句下竟是一张文会的请帖。

      发帖者自称“树友君”,邀“闲人”携一花客,赴“摘壶雅集”。

      妥娘不禁自嘲地想,如今的她,既不嫁人,也不事生产,不是闲人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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